《不忍灭·剪香影》明月旗

2、故事

　　“阿荆——”
　　一个妇人急急地小跑过来，一边儿用一件厚厚的披风把正在院子里看花的小女孩儿裹得严严实实，嘴里一边絮絮地念叨：“阿荆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呀，仔细生了病再让你阿爹给你灌上几个月的苦药汤子去……”
　　那被叫做阿荆的孩子整个儿窝在披风里，只露出半张略微发白的小脸：“哪里就那样容易病了……”可她却越说越没有了底气，最后变成了微不可闻的喃喃。
　　她身子骨从来是弱的，她知道。刚出生的时候族人都说这孩子亏得是托生在了司青家，她父亲又使得一手好岐黄，用各种药材自小调理，若是搁在别处断断是活不成的。
　　那妇人叫做白桑，是她父亲梓丘的姐姐。白桑见她默然，晓得她已经知错，便把这话头丢在一旁。“我们回去吧。”妇人拉着她。
　　阿荆顺从地点头，却没有立刻跟着妇人离开。
　　“姑姑，还略等我一歇。”她转头看向那些微黄色衬着绿叶的小花，“我回去啦。”她说。“得空一定再来看你们。”
　　周遭一片静谧。可她却似乎听到了什么。
　　“真的么？给我的？”她有些惊喜。
　　“谢谢你，这样你会疼么？”
　　“那么再见了，我明日再来看你们。”
　　白桑对她这样的举动一点都不感到怪异。司青家的人都有着掌控植物的能力，而这孩子更能够和它们进行交流，就像是阿荆的名字一样，问荆。
　　“花儿们都和阿荆说了些什么？”
　　问荆看向手中的那一枝小花，这是刚才离别时花儿送她的礼物。“他们告诉了阿荆他们的名字。”
　　“哦？它们叫做什么名字？”
　　“不忍灭。”

　　问荆坐在书桌前读着父亲早上教她的药书，因为身子不好，问荆很少出门。父亲见她苦闷，就教她识字好让她读书解闷。不曾想问荆聪慧如斯，每每在书中读过便能融会贯通。父亲大喜之下便要教她医术承他衣钵。问荆的娘生问荆时落下了病，还没出月子就去了。后来很多人都以续司青家的香火为由劝他再娶，可他却高低不愿。问荆于是就成了这一家的独女。
　　背过一遍药经，问荆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前不久那意外的来的赠礼。那枝小小的不忍灭花儿被她用琉璃瓶子仔细地养着。“不忍灭。”她轻轻念了一遍花儿的名字，“为什么你要叫做这个名字呢？”
　　“这是族规，阿荆。”身后响起一个低低的嗓音。
　　“阿爹！”问荆识得这声音，回过头仰起脸来甜甜地笑着。
　　“阿荆不知道么？”梓丘把宝贝女儿抱起来坐在自己膝上：“阿爹来跟你讲。”
　　梓丘抱着女儿，两眼望向窗外：“阿荆记不记得书房里的那幅字？”
　　“怀仁怀慈，无弑无战。”
　　“对，阿荆真聪明。” 梓丘怜爱地抚了抚问荆乌黑柔软的头发，“这是我们司青家世代传下的族规，决不能用上天赐予我们的力量去伤害他人。不忍灭花就是这族规的象征。”
　　“我们的力量……”问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父亲，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似乎对自己的力量具有伤害力这一点充满了质疑。似乎是看出了问荆的疑惑，梓丘微笑，语气里有着明显的骄傲：“司青家的力量一直都是柔和的，大多是润养和治愈本事。”
　　“就像是阿爹一样。”问荆接口。
　　“对，阿荆也是一样。”梓丘看着桌上那依然生机勃勃的小小花儿，又道：“可阿荆又是不一样的。”梓丘这个素来沉稳的人说话里竟有些得意的味道。
　　梓丘为他的女儿自豪。
　　虽然说对气息有着无与伦比的控制力本就是司青家引以为豪的天赋，问荆更可以和植物们交谈，那种与植物之间的相互感应，是司青家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虽然说万物皆是有灵。
　　梓丘问她：“阿荆喜欢不忍灭吗？”
　　“嗯。”问荆点头，“不忍灭也喜欢阿荆。”
　　“那以后就阿荆来照顾不忍灭好么？”梓丘用胡茬轻蹭问荆的小脸。
　　问荆吃痒，缩了缩脖子道“好”，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梓丘瞧着他乖巧的女儿眼里也满满的都是笑意。
　　六岁的稚童还不知道照看不忍灭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家之长的权利的象征。
　　问荆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没关系，别人知道就足够了。
　　她众望所归。
　　问荆是司青家的骄傲。
　　对于梓丘来说，也许他并没有想到这些。
　　对于他来说，阿荆更是他最爱的女儿，是亡妻为他留下的最后一丝念想。他把对妻子的爱也一起归给了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的不忍灭。如若需要，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拿来，只换他的阿荆一笑。

　　月夜朦胧，微风吹着满园的花草，问荆听见窗外低低的声响微微想起了，是那些精灵熟睡的声音。
　　“夜深了，阿荆该去睡了。”
　　“阿爹也早些睡。”
　　“好。”梓丘给小问荆掖好被子，“阿爹看着你睡着就走。”
　　梓丘轻轻掩上屋门离开的时候，风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他并没有回屋去。
　　梓丘往屋后走去，那里长着一棵梓树。
　　那是阿荆的母亲，是他的妻子。
　　司青家的人逝去之后会化作草木，这就是舍身木。
　　阿荆的娘亲纱是御风家的女儿，御风家的人往生之后会随风而去。那时候梓丘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纱也留下了舍身木。
　　他常常对她说话，也经常会带着问荆来。
　　当发现问荆可以和花草树木交谈的时候，梓丘无疑是兴奋的。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和纱的舍身木说话？就好像是纱还在世一样。
　　可是那棵梓树却并不像其他树木一样。舍身木，精魂终究还是不在了。
　　可问荆总说她是有娘亲的，只是她变成了树，不能来抱她，跟她说话了。
　　“阿荆还有阿爹，还有姑姑，还有很多很多朋友们和阿荆在一起。”问荆懂事很早，也很早就这样说。
　　白桑是第一个听见问荆说这话的人，顿时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总是懂事得叫人心疼。
　　“纱，你看啊。”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向葱葱如伞的书盖，脸上是温柔的笑容“看我们的阿荆……”
　　那时候问荆在她自己的屋子里睡着。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两章是说族灭和之前的故事，可能有点悲凉，不爱悲剧的亲先跳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