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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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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试探的喊道:“大哥。”
乔峰自倒了满满的一碗酒,赵文也不答言,坐到乔峰的对面,此时他心中已然有所猜想,大哥他……想来是知道了吧。
乔峰面色愁苦,拿起酒碗就满饮了一杯。赵文给自己也满上,想起乔峰心中深刻的胡汉之分,默默地叹了口气,也是一口气喝尽。
不过眨眼之间五个酒坛便已经空了。
乔峰此时心下烦恼,酒入愁肠易醉,几坛酒喝完,竟然便微有醺醺之意。此刻他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晃。
“三弟,我讲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给你听。你听——”
“从前,山里有一家穷人家,爹爹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到七岁时,身子已很高大,能帮着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了病,他们家里很穷,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来,不吃药可不行,于是妈妈将家中仅有的六只母鸡、一篓鸡蛋,拿到镇上去卖。”
“母鸡和鸡蛋卖得了四钱银子,妈妈便去请大夫。可是那大夫说,山里路太远,不愿去看病,妈妈苦苦哀求他,那大夫总是摇头不允。妈妈跪下来求恳。那大夫说:‘到你山里穷人家去看病,没的惹了一身瘴气穷气。你四钱银子,又治得了什么病?’妈妈拉着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挣脱,不料妈妈拉得很紧,嗤的一声,袍子便撕破了一条长缝,那大夫大怒,将妈妈推倒在地下,又用力踢了她一脚,还拉住她要赔袍子,说这袍子是新缝的,值得二两银子。”
赵文抿了一大口酒,默然不语,嫌贫爱富,这等事情世间常见。
而乔峰又给自己满斟了一大碗酒,仰头瞧瞧密室里跳动的火光,缓缓说道:“那孩子陪在妈妈身边,见妈妈给人欺侮,便冲上前去,向那大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力气,给那大夫抓了起来,掼到了大门外。妈妈忙奔到门外去看那孩子。那大夫怕那女子再来纠缠,便将大门关上了。孩子额头撞在石块上,流了很多血。妈妈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门前逗留,便一路哭泣,拉着孩子的手,回家去了。”
“那孩子经过一家铁店门前,见摊子上放着几把杀猪杀牛的尖刀。打铁师傅正在招呼客人买犁耙、锄头,忙得不可开交,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藏在身边,连妈妈也没瞧见。”
“到得家中,妈妈也不将这事说给爹爹听,生怕爹爹气恼,更增病势,要将那四钱银子,取出来交给爹爹,不料一摸怀中,银子却不见。”
“妈妈又惊慌又奇怪,出去问儿子,只见孩子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新刀,正在石头上磨,妈妈问他:‘刀子那里来的?’孩子不敢说是偷的,便撒谎道:‘是人家给的。’妈妈自然不信,这样一把尖头新刀,市集上总得卖钱半二钱银子,怎么会随便送给孩子?问他是谁送的,那孩子却又说不上来。妈妈叹了口气,说道:“孩子,爹爹妈妈穷,平日没能买什么玩意儿给你,当真委屈了你。你买了把刀子来玩,男孩子家,也没什么。多余的钱你给妈妈,爹爹有病,咱们买斤肉来煨汤给他喝。’那孩子一听,瞪着眼道:‘什么多余的钱?’妈妈道:咱们那四钱银子,你拿了去买了刀子,是不是?’那孩子急了,叫道:‘我没拿钱,我没拿钱。’爹爹妈妈从来不打他骂他,虽然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也当他客人一般,一向客客气气的待他……”
乔峰说到这里,心中百般苦涩:“为什么这样?天下父母亲对待儿子,可从来不是这样的,就算溺爱怜惜,也决不会这般的尊重而客气。果然……果然……”
赵文此时已然明白,他讲的便是自己的故事了,对于收养的孩子,父母总是表现的过分宽容,生怕惹恼了孩子失了这唯一的念想。乔三槐夫妇膝下无子,对于凭空得的这个懂事的孩儿必然更是多了几分宠爱。
此时,乔峰醉意已是十分明显,他的叙述却依旧十分清晰:“妈妈见孩子不认,也不说了,便回进屋中。过了一会,孩子磨完了刀回进屋去,只听妈妈正在低声和爹爹说话,说他偷钱买了一柄刀子,却不肯认。他爹爹道:“这孩子跟着咱们,从来没什么玩的,他要什么,由他去吧,咱们一向挺委屈了他。’二人说到这里,看见孩子进屋,便住口不说了。爹爹和颜悦色的摸着他头,道:“乖孩子,以后走路小心些,怎么头上跌得这么厉害?’至于不见了四钱银子和他买了把新刀子的事,爹爹一句不提,甚至连半点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
“孩子虽然只有七岁,却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妈妈疑心我偷了钱去买刀子,要是他们狠狠的打我一顿,骂我一场,我也并不在乎。可是他们偏偏仍是待我这么好。’他心中不安,向爹爹道:‘爹,我没偷钱,这把刀子也不是买来的。’爹爹道:‘你妈多事,钱不见了,有什么打紧?大惊小怪的查问,妇道人家就心眼儿小。好孩子,你头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答道:‘还好!’他想辩白,却无从辩起,闷闷不乐,晚饭也不吃,便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又听得妈妈轻轻哭泣,想是既忧心爹爹病重,又气恼日间受了那大夫的辱打。孩子悄悄起身,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连夜赶到镇上,到了那大夫门外。那屋子前门后门都关得紧紧地,没法进去。孩子身子小,便从狗洞里钻进屋去,见一间房的窗纸上透出灯光,大夫还没睡,正在煎药。孩子推开了房门……那大夫听得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问道:‘谁?’孩子一声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过去。他身子矮,这一刀 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几哼,便倒下了。”
赵文苦笑,仍是没有什么反应。还能如何,契丹的孩子,拥有狼一般性子。更何况身处江湖,那医生本就有错,乔峰的手段虽过于狠戾了些,也不是不可理解。
乔峰见赵文依旧没有表示,只得继续道:“孩子又从狗洞里爬将出来,回到家里。黑夜之中来回数十里路,也累得他惨了。第二早上,大夫的家人才发见他死了,肚破肠流,死状很惨,但大门和后门都紧紧闭着,里面好好的上了闩,外面的凶手怎么能进屋来?大家都疑心是大夫家中自己人干的。知县老爷将大夫的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审问,闹了几年,大夫的家也就此破了。”
赵文不吭一声。倒是乔峰,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凶狠的孩子,像极了契丹的恶人吗?”
赵文浑身一颤,直直的盯着乔峰,直看得他面色发白,将头转了开去。赵文心下一痛,“大哥,你何苦难为自己。”
“难为?不,不难为。契丹人,契丹人,我是契丹人,哈哈哈哈,杀人不眨眼的契丹贱人!”乔峰提着酒坛,歪歪斜斜的站起来,“我心狠手辣,是不是该杀,恩?”说到此处,已是眼角带泪。
赵文赶忙扶住她,温言劝导:“大哥,大哥,汉人之中也有恶人,契丹人中也有大英雄,大哥,你是英雄。”
“我父母族人被汉人所杀,而我却被汉人养大,跟着汉人去追杀契丹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大哥,这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怪奸人太狡猾,若不是当年……大哥你也不必如此为难。冤有头债有主,你慷慨仁义,四海闻名,为人在世,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无愧于心便是了。”
“无愧于心,不错,无愧于心。”乔峰哈哈大笑,“你说得对。中土汉人,对契丹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你为何如此待我?”乔峰已然是醉了,此刻双目通红,他揪着赵文的衣领,“三弟三弟,你明知道……”
“这时间也唯有你会如此待我!哈哈哈哈,乔峰,你这一辈子不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纵声狂笑的乔峰已是醉倒,委顿在地。
“大哥,大哥!”赵文轻轻摇了摇,毫无反应。
看着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睡着的乔峰,赵文幽幽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