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美人》朦胧晨光

6、第 6 章

　　老太太把洗好的紫苏叶放在蟹子中间一起上锅蒸，另外做了一小碟姜泥和醋。剩下的紫苏用盐杀了水，剁碎，混合在玉米面、豆面中，加一点小苏打作为起子，再慢慢往里加入温水，揉至将将成型且不粘手。丁凝妈把两双枝干一样盘根错节的手上沾上水，揪一块和好的面团，啪啪啪地在两手之间迅速地倒腾摔打最后成型，在平底大铁锅倒上一点底油滑一下锅，把椭圆形的薄饼子一个个呼在上面。每呼一个，就听到嘶啦一声，马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油烟。玉米的香甜、大豆的醇香再加上紫苏特殊的香气从人的鼻腔直冲进胃里。
　　丁凝在一边洗排骨段，听见蒸蟹子的蒸锅内嘎啦嘎啦地响，心里觉得人真是残忍，可一想这就如同人的社会一样，丛林法则，优胜略汰。
　　胜利者从来都不会因为失败者的痛苦而自责，胜利者从来都是自豪欢喜的，不论对手要为这次失败付出多少血泪代价。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要想在这片丛林里生存下去，人需要学会和承受的很多很多。唯有经过千锤百炼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感慨人生，正在挣扎着生活的人们是没有资格停下来感叹生活的不易的，他们甚至没有自我。自我已经被卖给了能够使这张皮囊存活下去的一份固定月薪的工作。可那又怎么样呢，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
　　排骨冷水下锅，随着水温不断升高，血沫子被一点点地吐了出来，在水面上飘了厚厚的一层。丁凝拿个大铁勺把上面的浮沫撇干净，捞出排骨冲洗干净。锅烧热，加一勺豆油，倒上排骨和几粒冰糖，用勺子不断扒拉，等到冰糖炒出焦糖色，倒入大半锅的水，再往里放上葱段、姜片、大料、八角、酱油、盐，等着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丁凝把锅盖子盖上。
　　红烧排骨是丁凝最拿手的菜，这还是十几岁那年去村里的饭店打工时，饭店的掌勺教给她的。在饭店只干了一个月就偷偷跑了，心里一遍遍骂自己不是东西，人家都能干了的，自己怎么就不行。身体像是不是自己的一样，每天从早上九点一直到晚上11点，除了吃饭时间，自己是没有任何自由时间的。小饭店里烟熏火燎油腻腻的环境尚且可以忍受，可是每天高强度的劳动让自己的身体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在那一年刚入伏的某一天晚上，身体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不受控地偷偷跑掉了，心里擂大鼓一般咚咚咚震得自己的耳膜也疼起来。
　　身体在前方跑着，灵魂在后方小心翼翼忏悔地跟着，后来稀里糊涂碰上一辆卡车，稀里糊涂地被这辆车载到城里。
　　等到自己意识恢复过来时，蓦地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件破败的屋子里的木板床上。丁凝试着去拉了拉门，竟然是被锁了的。叫喊了一阵，也没有人理她。
　　她把大脑中的记忆进行了一遍地毯式的搜索，只记得卡车上臭烘烘和混合着胀人脑子的酒精味。卡车司机头发油乎乎紧贴在头皮上，尤其是对面车辆的远光灯照过来时，卡车司机的后脑勺上油得发亮。再有就是卡车司机那大嗓门的奇怪口音，乌拉拉一大长串的句子她一句也不懂，只记得一句：乖了来哦，乖了来哦。那个乖还有一个大滑音。再有就是卡车司机下车后来给她了一杯水。再有，就没有了。
　　丁凝下意识地摸了摸洗的发黄的白衬衣右襟旁的里口袋，把里面的钱掏了出来，数了数，500元，一张都不少。这是早上刚刚发的一整月的工资，原来自己的这场逃跑早就已经预谋好了，大脑还在左右摇摆时，身体率先做出了决定。在把钱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原处时，屋外的院子里一阵笑声传了过来。
　　屋子里有一张破败的折叠椅，椅子面上的彩漆都已脱落，丁凝把椅子拖到唯一的小窗下面，窗子上面上着竖条状的防盗网。小小的玻璃窗上还贴一张红色的挂历。
　　这张折叠椅的四只脚并不一般齐，踩上去晃晃悠悠的。丁凝小心地揭开挂历的一角，看到来来往往的男女从这里进进出出。女的们大多都画着浓艳的妆，顶着一头烫过的显得有些蓬乱的头发，穿的超短裙子把屁股捆得溜圆。男的有的勾肩搭背吐着酒腔地进来，有的跟在女的后面蹑手蹑脚的，低着头，做贼似的一双眼睛向左右两边不断交替着。可问题就在于，这两种人竟然是跟同一个女人进进出出，只是时间的先后而已。
　　哐啷一声，丁凝从那张本来就不牢靠的折叠椅上连人带椅摔了下来。
　　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甚至都顾不得站起来，就这样坐在地上。丁凝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嘴巴半张着，仿佛被冻僵了一般。从指尖到发丝都战栗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丁凝试着抻长了脖颈深深吞咽了一下，仿佛要把在喉腔跳动的心给咽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在拿手抹一下额头上的汗时才发现，手心也已被汗水濡湿了。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她被带到了野店，不，更确切的说，是被卖给了野店。
　　一时间，丁凝似乎明白了那个司机的意思，是问她拐了来的，拐了来的吗？其实油头司机以为她是被人贩子拐了这里来，自己又偷偷跑掉了的。
　　她当时的那个样子也确实狼狈，跑得又急又惊，头发都跑的张牙舞爪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又或者那个油头司机根本就以为她是个被拐卖过的、精神有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