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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皇后 ...

  •   01
      他被皇后老老實實地調侃了。
      「松本大人最近常常往北國的方向看呢,是有所思、還是有所憶?」
      彌氏雖然因為身體近日頗虛弱而臥病床榻,但仍舊露出挺精神的笑容接見松本。原是滿肚子諄諄叮嚀要照看身體等告誡話語,松本被皇后這一問,倒也忘了要善盡「管教皇后」的職責,這本是彌氏家主請託他代替指導年輕皇后盡到所謂本分的要求,但顯然他在對待這個妹妹般的存在時確實會疏於約束。然後松本自然而然的回答了皇后猶如探詢八卦般的疑問――省得她老愛胡思亂想――「回皇后,臣確實在等待友人回信,身居遙遠的雪國,臣自然憂心對方是否能如期收到臣的思念以及問候之意。」皇后聽罷,明眸一眨,聰慧如她,顯然是猜到了松本在說誰。「本宮明白,令松本大人掛心的應是田邊氏家主無疑了,希望四年前雪國大旱所造成的人民惶恐已經消褪,不然那對田邊家的名聲…實在有失榮譽。」松本神情一冷,大約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皇后莫要多想,那場災難對於田邊氏其實措手不及,何況田邊家主當時有重病在身,造成應變不及在所難免。但田邊氏絕對無意諉過,田邊家主亦不會輕易讓家族名譽受損。」皇后饒有興味地笑笑:「瞧松本君急的…你為他辯護的樣子好令人玩味。」松本登時一窒,這個小女孩竟然變得跟天皇一樣令他有些頭疼了。只好低聲改口: 「是臣失禮了,請皇后原諒…臣只是有些憂慮…田邊家主的身體是否安健。說到此事,皇后,您近日莫要為了接見新妃一事而動了胎氣…您要明白自己孕育的是天皇嫡系血脈…」「松本君請不要將本宮的父親所說的話背給我聽,本宮不需要。」這一聽松本臉都要抽筋了,不知道要怎麼訓誡這個曾是掌上明珠而沒被管教過但現在非遵從宮內規矩不可的少女,只聽見此時門外一聲:「陛下駕到,恭迎天皇陛下!」兩人只好各自住口。並由松本攙扶皇后自被褥中勉強起身、端正跪坐,對著已經步入內室的天皇盈盈下拜:「參見陛下。」
      天皇於是半跪下扶助皇后:「免禮。」而松本立刻縮手,也對著天皇行禮:「臣參見天皇陛下。」
      天皇冷淡地覷了他一眼:「下去。」松本應了一聲是,隨即退出房間。
      只是沒想到會在外廳與新妃打照面。
      想必是天皇要她先行在此稍候,接著拜見皇后。那時新妃正悠閒地逗著青花瓷盆裡的一對錦鯉,身邊的香爐點著不知名的薰香,而對方主動開口希望他別介意這香料的氣味奇特,松本只得硬著頭皮回應並循禮拜見。新妃得體卻疏離的應對使場面一陣冷清尷尬,然後新妃一邊用指尖輕觸好奇的鯉魚湊上的唇、一邊問向松本:「松本大人喜歡錦鯉多些、還是喜愛金魚多些?」而松本語氣不鹹不淡地回應:「臣偏好錦鯉,總覺得鯉魚的姿態較金魚來得靈活許多。」新妃巧笑嫣然:「真可惜,難道松本君不認為金魚在水中搖搖擺擺的樣子嬌憨可愛麼?」松本眉毛不挑,順著接過話頭:「優姬有此雅好,實為臣所景仰。臣本是草莽之人,自然沒有優姬來得靈氣充沛娟秀。」新妃便嗔怪似的瞅了他一眼,刻意地:「皇后總說年幼時都是松本大人領她上花燈節捉金魚去呢,怎麼反而要說自己草莽了?」
      這番看似毫無意義地純寒暄對話讓松本大大納悶,提防心頓時升起。
      薰香的氣味漸漸濃厚。
      他相信自己了解彌氏,也認為彌氏不會在閒聊時與優姬提起這類往事。由於性質曖昧不明,松本不好輕易接話,只能語焉不詳地帶過:「小孩兒心性罷了。」言下之意是想結束話題,但優姬自然不會打算輕易放過攀談的機會,又道:「本侍總以為,男孩子小時候總要努力學著撈金魚,那麼帶著喜歡的女孩兒逛廟會時就能逗她開 心,豈不是挺神氣麼?」對方硬要延續談話,松本被逼得不得不無奈回應:「孩提時期的糗事,讓優姬見笑了。」然後對方笑著誘導:「是什麼人教你撈金魚的,是要逗誰開心呢?」
      這個問題讓松本倏地一愣。
      是呀,是誰呢?
      此時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盯著優姬懷中小小的香爐出神,彷彿掉進十里迷霧。
      似乎是雅。
      是哥哥帶他逛廟會時,總是不忘送他兩隻小金魚,而自己因為不服氣所以纏著對方教他撈金魚。後來學會了,似乎也沒什麼用處,只是到了皇宮,當他還不知道怎樣能讓太子鬆懈心防的時候、當他還不略清楚所謂謀略和心計的時候,會藉口兩人偷溜出宮去看花燈,順便在廟會時露兩手給那個成天被關在皇宮裡不知娛樂為何物的太子瞧瞧,之後一臉得意地看著一身滑稽庶民打扮地太子滿頭大汗地蹲在魚池前,為的不過就是要多比他撈一條魚。要是最後沒撈到,太子就會在隔天賭氣並罰他抄公文抄到半夜最後在書桌上睡著,但松本每年都樂此不疲的讓太子出糗就是了。
      松本如是想時,她呵呵笑道:「原來是為了陛下,不是為了皇后呀?雅將軍知道了會怎麼說呢?」
      那自然是暴跳如雷了。松本心中暗道,想到依然清楚留在背上的刺青,當時雅幾乎要扭斷他的手腕。他想自己現在終於能夠稍微體會哥哥的感受,一旦自己的付出對方毫不領情的時候,不是萬念俱灰便是怒不可遏了,畢竟有些事,無論哥哥或他都無法容忍,就像他極度惶恐天皇會脫離他的掌握,有時甚至會萌生將他軟禁在宮殿裡的荒謬念頭。當時的雅也是如此吧,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其他的兄弟利用或殺害,而將他關進別苑裡…如果不是自己極盡反抗,也許他們不會走上歧路,也不會為了什麼不該蔓生的糾葛而一生悔恨了。所以自己才更加害怕不是嗎?想保護的對象不能關著、只能看著他一步步踏進陷阱,此時為了剷除他身邊的危險即使被誤會又能顧慮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憎恨令雅一輩子愧疚痛苦,所以更恐懼自己被厭惡。
      然後更加痛恨自己為了那份執著所以一句話也不能說。
      能不能求你不要恨我呢?麗。
      松本無法理解此刻、究竟自己的腦海中居然冒出這個強烈到揪痛自己的念頭,他懷疑自己可能會忍不住衝動跪在對方面前請求。接著,她繼續問了:「你看起來好悲傷,陛…麗做了什麼使你這樣憤怒呢、啊…我在你眼中看見嫉妒,好有趣呵,是因為城山優吧…」
      不,他沒有嫉妒,松本心底反駁,他幾乎遺忘了嫉妒是什麼滋味,他知道那樣形成的怒火會將理智燒毀,所以,就算他能牢記對方每一位妃子或侍寢的名字及面孔,也絕對不是因為他眼裡容不了她們…那只是他的職責,就連城山氏女,也只是一個比較棘手的障礙罷了,為了鞏固松本氏與彌氏間的鏈結,他不得不如此,雖然自己的眼睛會死盯著對方的纖腕上、天皇贈與新妃的玉鐲…那與嫉妒毫無關聯。
      只要她消失就好,只要除掉那個女人、那隻妖魔亐,麗就不會分心…麗會將焦點放在與松本氏角力之上、也就不會再忽略他…
      她像是知道了什麼祕密似的,咯咯咯笑得格外清脆:「新妃是你的心頭之患呢,你想必要設法毀滅牠了,那可不容易唷,你有辦法嗎?」
      所以他才會想起雪國的三年大旱,那是大妖出現的徵兆,而田邊家主…當代最強大的陰陽師,松本的好友,如果不是因為他三年前被妖氣所傷,能力大減,也許不會使被冰封千年的群妖破網而出,群起肆虐…也許,這隻妖就是當時領群妖逃出雪國的主力之一,只有這麼強大的妖魔能同時傷到田邊家主和松本,那麼,他更必須及早通知戒…請求他的協助…
      尋思至此,松本發覺她的聲音尖細起來,陰陽怪氣夾帶憤怒和驚惶:「陰陽師?別開玩笑了,百歲大妖不是一個修行不滿二十年的小毛孩能搞定的!一旦吞噬了皇室嬰孩的精魂,我…」
      一聽見那「我」字,松本頓時大駭,心中叫糟,已經為時已晚。
      這隻妖能透視心靈!
      「孽畜!」松本氣得大吼,抽出匕首刺進腿部清醒,接著狼狽地扶住一旁的屏風以免摔倒,傷口登時血流如注。然而,法術被突破的優姬顯然也不好過,臉色慘白但仍帶著陰狠凌厲的笑容,不停的咳嗽,而四周原本被催眠的宮女以及護衛頓時覺醒過來,見到他們的樣子便驚慌地茫然失措,只見優姬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笑,便哽咽地哭喊:「陛下!」松本當機立斷,隨手扔出短刀刺死了距離優姬最近的一名護衛,此時內室騷動,天皇出廳查看,見到一地血跡,便皺眉:「這是怎麼…」優姬早已哭得梨花帶淚,跪在天皇腳邊控訴:「陛下,松本大人他竟然、竟然…對臣妾…」松本急急截過話頭,單膝下跪,指著地上地屍體道:「臣失職讓優姬受了驚嚇,這名刺客竟敢擅闖皇后寢殿,幕後主使是誰應嚴加查辦!以免讓新妃以及皇后安危堪虞!臣必定會調查得水落石出,不讓陛下煩憂。」
      一口氣說完長串謊言,他依舊臉不紅氣不喘,沒有打算輕易被陷害,他明白,松本與城山是的對抗已經展開。
      松本悄悄觀察了天皇看似不痛不癢的臉,接著天皇俯身扶起優姬,柔聲安撫直到對方哭聲間歇,才對著松本淡淡下令:「就依卿的意思去辦吧。」
      他俯首應是,一邊暗自下了決定:一定要盡早除掉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妖怪,在他無意間洩漏了這麼多秘密之後,絕對不能留給第三個人知道!
      戒,拜託,千萬要答應、答應他的請求。
      松本發誓,他此生只拜託這麼一次,誰讓他已經沒有其他退路、更沒有其他選擇。

      02
      「亮,任意處置他人物品是有失禮數的。」一聽見後方傳來帶有指責意味的話語,青年立刻回身,並放下方才還拿在手中的信箋,單膝下跪。「老師,萬分抱歉。」
      雖然說是老師,但面帶淺笑要他起身的,不過也是個大不了對方幾歲的男人。對方走近,對著青年伸出手掌,笑得玩味:「信。」
      青年猶豫了一下。
      「亮…這樣不行…」男人露出無奈的笑,作勢伸手來拿,青年竟然閃開了。「老師,算我拜託你,即使不看你也不會有損失!」於是男人停止動作,看著他的學生,語重心長。「亮,你知道我等他多久了。」青年頓時理直氣壯:「就是太久了!他怎麼能這麼多年對你絲毫不聞不問…」男人只是微笑著搖頭。「…有什麼好問的呢?問得多、洩漏的也多,何必!」語畢,又朝青年伸手,表示要拿信。說不過對方,青年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給出去。誰知,老師一拿到信箋,就將它扔進一旁的油燈裡,煙花頓時劈啪竄出,青年大愣,頗有被耍的感覺。老師平靜地向他表示:「我看過了。」青年低頭一看,果然是從側邊以細針挑起,老師看信的怪癖是不破壞其密封的結構,自己怎麼會忘了,差點氣結。老師興致盎然地看著被自己捉弄的學生――每次都被耍,永遠學不聰明,太好玩了――邊指指背後正經道:「去整理行囊,我們要啟程入京了。」青年瞠目,與老師大眼瞪小眼。
      最後,青年棄械投降,向老師背後走去,收拾兩人的行囊。「算我服了你,大陰陽師。」老師滿意的微笑頷首,看著青年的背影,意識飄遠。
      ――不知道那傢伙現在混得如何了,怎麼突然找上自己。
      好友有事相求,難得對方低頭,他豈有拒絕之理?更何況,對方是如此聰明絕頂又自傲的人。
      但諷刺的是,他才方收到一封密令形式的詔書,幾乎與那信箋同時交到自己手中。說明的似乎是同一件事…也就是說,就算他能拒絕好友的請求,也無法明目張膽回拒天皇的命令。
      前陣子,他觀星,京都的方向隱隱有股青色的蛇型爪雲,乃不祥徵兆。既然如此,他更沒有理由說自己沒有責任前往京城看看情況。
      「老師,都打點好了。明日過了晌午便可啟程。」青年回到他身側,輕聲道。男人聽罷點頭,微笑。「其實你一直很想見見那個人吧?看他如何在宮內呼風喚雨…將一群皇親國戚玩弄在股掌之間,卻又作得一臉韜光養晦貌。」青年撇頭嗤了一聲:「曾經有過切磋的念頭,但老師,不瞞你說,他早已失寵、現在的地位岌岌可危,也許不久之後就會活得像隻路邊要飯的畜牲。」男人挑眉,作勢責怪:「你不該在我面前侮辱他。」青年皮肉不笑:「你更不該老是袒護他。」接著男人再度莞爾:「如果他給了你這樣的印象,那麼你們真該好好認識彼此,他會很喜歡你。」
      唔…他記得貴之說過,如果自己真有一個這麼好捉弄的學生,那麼他也想欺負看看。
      所以說,自己帶著亮一道去,貴之應該會竭誠歡迎吧。想到亮被貴之耍得不知所措的窘態,身為老師頓時感到興致勃勃,雖然說有點不安好心……
      亮不禁感到一陣惡寒,他奇怪的看了老師一眼,對方一如往常溫柔的笑著。呃,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他心道。應該不是每個人都跟他的老師一樣有著捉弄學生的惡趣味。
      其實鈴木亮所想的沒錯,世界上愛捉弄學生的人不多,只是,那個人不是愛捉弄學生,而是誰都捉弄。

      03
      松本將對方簡潔的回信看了又看,最後揉掉了隨意丟進桌案旁的火盆裡。心中反覆咀嚼那人彷彿安慰的話語:「已閱,將速至,莫慌。」
      果然是那人一貫的風格,總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腿傷隱隱作疼,尤其立冬夜晚。他取來毛巾熱水,撥開繃帶,傷口化膿的猙獰程度有點慘不忍睹,松本苦笑。
      都是自己傷的…沒機會為那人受傷了呢。
      用熱毛巾輕輕消毒傷口,松本想起,當那個人還是太子的時候,他也曾這樣為那人包紮,通常是因為出外打獵而受的傷。偶爾被包紮對象會換成了他自己,當他因為保 護太子而受重傷時,那個人會趁他高燒不退神智不清的時候彆手彆腳做同樣的事,因為幫帶綁得實在不甚美觀,那個人絕對拉不下臉說那是他做的。松本自然不會說破,只會反覆摸著纏繞在身的一大圈繃帶,溫柔地對太子說:「謝殿下。」那個人會繃著臉說,不必多禮了。此時松本會暗自竊笑、外加竊喜。
      唯有,當他們都還沒有心計、當他們都還在努力嘗試著摸索對方的時候,能夠如此坦承、如此不懷芥蒂地靠近。那時的自己,也必定不是那麼醜陋狡詐吧,至少在那人眼裡。
      他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了,再也不是。所以…也就不能再觸碰他了。
      下一次觸碰他是什麼時候呢?
      也許是死前吧。
      如果直到死亡才能讓他再次碰他,那麼,不如即刻死去。自己、一定會幸福到熱淚盈眶的微笑吧
      松本再度失笑,為自己的荒謬想法搖頭。一分心就開始胡思亂想了…真不該這麼灰心喪志,這樣懦弱的自己,是無法站在那個人面前保護他的。
      沒有倒下的權力、他絕不能倒。即使沒有辦法成為那個人的支柱,即使在那個人眼中他始終不重要,仍然要堅持下去。
      那是他愛的方式。
      一種說不出口的、沒有蹤跡的、單薄到幾乎消失逸散的…真正存在的愛。
      他從未奢望過被理解。
      麗…
      他低聲呢喃。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輕輕的、悄悄的,只能說給自己聽的告白。
      那猶如漣漪,動聽而蕩氣迴腸,最後復歸來時的寂靜,毫無聲息。

      04.
      對天皇來說,他的新妃是個奇怪的女人。分明在家族中受盡了疼寵、還一步登天進了皇宮,但眼神總是透露一絲孤芳自賞的寂冷。她會對著天皇悠悠忽忽地淺笑,像是恍了神、像是神遊夢中、卻更像是凝視你的雙眼急切又繾綣地訴說著什麼。
      肌膚之親後,天皇總是能迅速在新妃身邊入睡,偶爾晏起。晏起那天早晨,天皇總能看見松本那閃爍幽暗的眼神,他不知其中是否有淡淡的嘲諷。就算有,天皇也不會掛懷,他的目光總是在新妃身上。似乎忘了自己還有位懷有身孕的皇后,天皇與新妃的互動就像令人稱羨的戲水鴛鴦。
      眾人皆知,城山氏女在皇宮極度受寵、而城山一家各個封爵受祿、盡享榮華富貴、雞犬升天,與皇室往來密切。松本氏與彌氏的成員,有在朝上任職者,無不感到自身地位岌岌可危。哪一個不是緊緊巴望著皇后的肚子爭氣些,生個胖胖的小皇子,如此母憑子貴,要是皇后的地位能穩住,那麼未來有的是時間收時那狐狸精般的優姬。彌氏與松本氏甚至可望聯手壓制城山家族在朝廷中的聲勢。
      似乎所有人都早已料到天皇大人會怎麼邁他的下一步,多半是給美女迷得丟了三魂七魄找不回來,還在那女人身上努力「耕耘播種」,最後軟軟的耳根子聽了太多「讒言」,結果就將皇后給廢了,而皇后的家人跟著遭殃。狐狸精終於名正言順地「晉級」,而她生的兒子搞不好會是下一任天皇。
      …目前聽到的小道消息幾乎都是這樣說的,可惜…好像沒人關心天皇骨子裡到底想些什麼。
      也許,沒人知道最好。
      正當天皇盯著優姬踮起足尖而露出的細長腳踝,她正巧拋緞甩袖,即興的舞蹈因她曼妙的旋轉而華麗生動,猶如天生的舞者一般。她跟著音樂的悠揚旋律時而眨眼時而嬌笑,像雲端中、天上人間的仙子,無憂無慮、散播著情愛歡愉、恣意取樂。天皇望著她的眸色如此深沉,好似癡了。手中的酒杯雖已斟滿,卻遲遲無法低頭啜飲,只怕錯失了捕捉優姬那種驚人美麗的機會。而那靈動輕盈的豔麗舞娘,終於在曲聲漸歇時停下,懷著貓一般謎樣的神情跪在天皇面前,不顧禮節的一雙柔荑握住了男人手上的酒杯,彷佛討賞似的,媚眼秋波看著她的男人。天皇伸出食指挑起優姬小巧的下巴,邪氣一笑,瀟灑的飲下杯中物後便倏地將優姬拉進懷中,俯首吻下,全然無視廳中的樂師僕婢。而優姬仰頸承受了天皇賜給她的酒、和那纏綿的吻,被放開時,竟有一瞬間感到這個足以隻手遮天的男人是如此氣宇軒昂、俊美非凡。當她的雙頰飛上兩朵紅雲,貌似嬌羞地將螓首靠近男人懷中,天皇溫雅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幽幽的酒香、薰香,和熱氣,她差點著迷得無法自已。「累了吧,咱們早點歇息。」女人低頭應了聲「好」,便感到一雙健臂抱起自己,揮退了眾人的天皇隨即帶著自己大步走進裡面的寢室。
      這便是優姬最得意的時刻,天皇,已經太久沒有到皇后那裡過夜了。今晚,她能再次承受那理所應當的寵倖。
      只宵夜深,當那個男人陷入熟睡,她就能夠再次仔仔細細的端詳他,猶豫著要從哪裡一口咬下、吸取他的靈氣,換得她的長生不老……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幻想。「做什麼呢?愛妃。」
      這已經是完事後,她光裸的身枕在男人身旁,而牙齒早已輕輕陷入天皇頸子旁的皮膚……優姬大驚,這個男人不該醒過來的!
      她每一次都記得在茶水中放進迷魂散,到底是為什麼…心中隱隱發涼,優姬悄悄地退開,隨即被天皇摟進懷中。「都是夫妻了,愛妃,何必如此生疏?」接著男人扳住她的臉,讓他們四目相對。「孤賜給你的手鐲還帶著吧?喜歡的話,不如孤再賞你一隻戒…」此時優姬心中紛亂,大氣也不敢吭一聲,深怕天皇追究起來,她千方百計迷惑這個男人的招數和努力將付諸東流!於是她只得柔順稱是。「謝陛下恩典。」聽罷,男人微笑,即使在黑暗中的臉龐仍舊英俊,使優姬看得怦然心動,哪怕她是只妖,對於人類的七情六欲仍是初嘗禁果般生澀,何況對上這卓爾不群的男人,她也好幾次差點守不住自己的心,為之陷落……
      但突然,她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愛妃!」天皇看似驚惶地呼叫,女人看著天皇正用力將那枚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戒指硬是套進她的手指、看著她的肌膚一吋吋被燒灼見骨成灰,一邊訝異道:「怎麼會如此!」
      說是這樣說,但優姬一點也瞧不出天皇的眼中有什麼恐懼或愕然的神情,只有無盡的冷漠。她想甩掉手中的戒指,然而深刻的燒傷已經蔓延至她的頸項和大腿,她開始 瘋狂的尖叫。這個女人的身體已經不能用了…要是她的精魂不能逃出去,她會跟著這具身體一起被燒死的!天皇已經發現它的存在了,其實它從來沒有機會得到什麼,卻妄想天皇早就被她迷得七葷八素…
      天皇就這樣看著床褥上的女人全身以奇形怪狀的姿勢可怖的扭動,並發出鬼哭神嚎般的慘呼聲。她身上焦黑的皮膚早不復昔日的美麗無瑕,看起來腐敗、骯髒又噁心,正當那女人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她的嘴裡乍然沖出一道青煙,將她的腦袋炸得粉碎、血污腦漿飛濺。天皇一愣,只見那股青煙化為猙獰的鬼面,怒聲嘶吼,隨後沖出房間。
      「陛下!」天皇回頭一看,原來是侍衛長領著幾位禁衛軍闖進寢室,見到站在一邊若無其事的國君,還有被入上死相難看至極的新妃,均是大愣——優姬,入宮不到四個月,卻突然猝死。而且模樣淒慘,十分可疑,更何況以天皇那樣莫不關心的神態,絲毫感受不到前一秒的優姬竟有如此受寵,下一刻卻已香消玉殞。接著侍衛長率先回神,行禮道:「陛下,臣來遲了,敢問陛下是否無恙?」天皇掃了侍衛長一眼,頷首,接著冷冷的看著其他的禁衛軍。侍衛長隨即領悟,揮退他們,再度向天皇下拜:「陛下有事吩咐?」
      天皇一語不發的看著他,良久之後才面無表情地道:「卿,這樣是否合你的意了?」侍衛長驚疑不定的看了他一眼,隨後低下頭去。「臣不敢。」
      對方冷哼一聲。
      「陛下。」侍衛長在靜默一陣子後又忍不住開口:「優姬暴斃一事,城山家必然追究下去,屆時…」天皇不耐地打斷他:「這種事用得著你費心?身為松本氏的代理族長,皇室與貴族的衝突並非你第一考量。何不藉此機會與城山氏聯手?好令你方便控制皇室。」侍衛長一窒:「臣絕對沒有這樣的意思…臣一心都向著皇家…」「松本貴之,你不要連說謊都這樣恬不知恥,如果你真是以皇家為第一考量,那未免也太愚蠢,別讓孤太早看穿你,省得我大失所望。」天皇這話說得並不嚴厲,卻十足十的駭人,彷佛警告著侍衛長他已有所逾越。「把這髒東西收拾掉。還有,別再讓孤看見你腿上的繃帶。」語畢,天皇便離開了新妃的寢殿。
      松本啞然。
      麗是發現了什麼,要如此警告他別多管閒事嗎?
      也許…只是不想承認其實他們還是在意著彼此的吧,他討厭看見他的腿傷。
      松本知道自己確實擔心城山氏會因此對天皇不利,所以才出言提醒,希望麗有所提防。然而他卻忽略了,如果今天松本貴之是代表著「松本氏」的貴族,他就不會願意對皇室有多一分的施捨。既然如此,心裡向著皇家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不是早就對麗宣示過他背叛了他嗎?怎麼還有資格表達他的擔憂…自己的關心只會令他厭煩… 也是種令人沉溺的誤會。麗不需要這些,任何兒女情長牽牽扯扯或藕斷絲連,都會是天皇與貴族們爭鬥的阻礙…所以自己不該,怎麼樣都不該,說他關心他、說他怕他出事…
      松本閉上眼。
      我想快點見到你,戒。
      我只能在暗中默默守護那個人,但你,是最有資格站在他面前、指引他走向王者之路的引導者。
      請代替我,在陽光下,給他一點…我所不能給的希望。拜託你,請與我並肩作戰。
      無論如何,我都要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君,即使我從不希望。
      你會懂得吧?畢竟溫柔的你,是一個如此明瞭何謂「愛」的人。
      戒,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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