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6、第四回

　　次日，杨戬依旧跟着李冰，旁听后者处理公务。依他的想法，最好能尽快熟悉各个吏属及其掌管的职责，进而给义父分担工作。但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李冰忽然咳嗽了一声，说道：
　　“二郎，左右闲着无事，你不如去街上逛逛，我记得今天该是集市……”
　　杨戬听着一愣，不明所以地望着义父，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个。李冰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杨戬，说道：
　　“笨小子，让你出去玩，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听不懂吗？”
　　我、我不是“小子”……杨戬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让小狐狸笑得浑身乱颤——当然，普通人看不出它是在笑就是了。
　　李冰不得不别开脸，才忍住没有当堂失态。他再次咳嗽一声，垮下脸来，可说出来的话立即暴露出他的本性：
　　“我知道你想帮忙，可是你杵在这儿，带着一只红狐狸，还有一条黑狗，十个人有八个半在看你，说个事情十句话里有五句不知所云。所以，你还是出去玩吧！”
　　底下那些掾吏多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倒是总捕头东连毫不在意似的哈哈一笑，应道：
　　“大人，这么个神仙似的俊哥儿站在这儿，咱兄弟又不是瞎子，当然要多看两眼了。不过，大人，你真的让小哥儿这么出去逛集市吗？那些丫头姑娘们要是见着他了，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一席话引得众人大笑，其中夹杂着哮天犬不满的叫声——她们谁敢？我咬死她们！可惜，没人懂得他什么意思。杨戬微微红了脸，借着安抚狗儿掩饰过去，然后连忙告辞离开，生怕那个直爽的汉子再说出什么让他不知如何应对的话来。
　　走到外面，也不用打听，看人们朝着哪方移动，便知道集市在哪边举行。杨戬摸了摸怀里的铜钱，想了想，最终苦笑了一下，招呼哮天犬，逆着人流方向往城外走去。就是这样，一路上也引得行人注目，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但是，老天有时候是很喜欢捉弄人的。杨戬一心想要避开人群，却冷不防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
　　“二郎哥哥。”
　　抬头一看，却是昨日那个想要摸摸小狐狸的丫头，另外还有个稍年长的姑娘以及四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同行。他们个个背负短弓，腰挂箭壶，腰挂砍刀，一身简便短装，看起来十分精神。别瞧他们年纪小，看看他们挂在肩上的野兔皮，就知道他们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猎手了。
　　因为不知道丫头和其他人的名字，杨戬只能朝所有人点点头，笑一笑算是打个招呼。
　　结果不言而喻，这世间立刻多了六尊暂时性雕塑。
　　水月顿时笑得差点从杨戬怀里掉下去。它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狂叫出声：
　　“李冰不是告诉你最好不要笑吗？完了完了，哈哈哈哈……”
　　幸好这只是礼节性质的笑容，那六个少男少女很快便定下神来。小丫头最是心直口快，张嘴便说：
　　“二郎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比画儿上的神仙还好看！”
　　废话，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和主人比啊？哮天犬鄙视地看了小丫头一眼。
　　杨戬却是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你们也是去赶集？”
　　“是。”小丫头欢快地应道，“二郎哥哥，你呢？你不去吗？”
　　“……”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杨戬苦笑着想，不过，这话要怎么说才好呢？
　　少年当中最年长的那个瞄了眼另外那个少女，犹豫了一下，跟伙伴嘀咕了一阵，然后对出声说道：
　　“二郎大哥，你肯定没有逛过我们这种集市。虽然没有大城市的那么多花样儿，但也有我们的有趣东西。大哥看起来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玩玩吧？”
　　途中，六个孩子相继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小丫头叫辇冰，稍大些的姑娘叫做双鱼儿，四个少年从大到小分别叫做灵、随风、冬、陌。灵和辇冰是亲兄妹，其他四个却是灵的父亲收养的孤儿。
　　怪不得他们彼此一点都不相似。杨戬恍然。但同时另一个疑问又浮上心头：怎么会这么多孤儿？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蜀郡几乎没有一年不遭灾的，每当春夏山洪暴发之时，江水奔腾而下，即便千万小心，也难免顾此失彼。东岸的湔山又阻碍江水东流，造成东旱西涝，几乎年年都有不少人饿死。
　　杨戬看着周围人流渐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
　　“义父不是太守吗？为何不住成都治所、而住在这湔山？”
　　灵上下打量了杨戬一阵，不答反问：
　　“你怎么知道成都是蜀郡治所？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杨戬微微一愣，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话里面的奇特之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灵对他表现出来的深切戒心。思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抚摸哮天犬的脑袋，一瞬间发现灵看向哮天犬的眼神也是相当的奇怪。
　　“我也不清楚……”杨戬斟酌着话语，慢慢地说道，“大概因为是常识，所以没忘记吧！就像我没忘记衣服怎么穿一样。”
　　灵没有再说什么，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辇冰和其他三个少年关心的是四周的热闹，双鱼儿光注意宝贝妹妹不要被人群挤丢了，都没留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冲突”。
　　倒是水月眼中光芒一闪，小心翼翼地爬到杨戬肩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二郎哥哥，小心点，我觉得他有修炼道术，不过是刚入门罢了。”
　　又是修道者？如果再算上水月和他的师父，这个地方修道者也未免有点多了吧？杨戬微微皱眉，觉出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水月离得最近，看到他眼中的疑虑，便低声解说道：
　　“师父说，这里的地势水文特别，容易聚集灵息，虽偏于太阴之气，但是对于修道初步的铸基却十分有利。就算不得法门，这里的飞鸟走兽、花鸟虫鱼也比其他地方活得长久。至于人，如果能满足生存之需，应该也是会长寿的吧……”
　　“噢呜～”
　　哮天犬一声哀鸣转移的杨戬的注意。好像就那么一转眼功夫，周围的人已经变得密密麻麻起来。尽管哮天犬很小心了，尽管那些人也很小心了，可一个不注意，可怜的狗狗还是被人踩到了脚爪，痛得两眼泪汪汪的。踩到它的中年人当时脸就白了，生怕这个小牛犊子似的大狗给自己来上一口，那就算不死也丢半条命了。
　　“过来。”杨戬连忙招呼狗儿，他心里清楚哮天犬不会伤人，但别人不知道。看那中年人的样子，千万别被吓死了才好。哮天犬当然是乖乖的跑了过去，只是左前爪不太敢着地，看起来有点狼狈。
　　辇冰却好像天生和动物亲近，一点都不觉得哮天犬吓人，见他这副样子，立刻挣开姐姐去看狗儿的爪子。然后，她很快确定没伤到筋骨，便摸了摸哮天犬的脊背，笑着说：
　　“狗儿乖，不怕痛，一会儿就好了。”
　　盯着那张娃娃脸好一会儿，哮天犬无语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我为什么会被一个小丫头安慰？人啊人啊……人这种动物，就是有眼无珠……
　　杨戬看着心中暗笑，完全袖手旁观看好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能够领会一只狗狗的表情是多么奇特的一件事。
　　灵却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拉起辇冰，呵斥道：
　　“人这么多、这么吵，万一拥挤一下、我们怎么找你？不逛了！随风、陌，你带冰儿和双鱼儿先回家！”
　　小丫头听到这话，觉得十分委屈，瘪瘪嘴，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杨戬在一旁张了张嘴，又忍住了。后来，果然如他预料的，灵把辇冰好好教训了一通，随后在冬他们的求情之下便松了口，答应先继续赶集，看看她的表现再说。
　　这时，人更多了，各地行走小本买卖的游商、有固定商铺而赶来这里收购货物的坐商、从山里赶来出售自己野味皮毛的猎人、城镇的居民……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唔，没法放眼望去了，眼皮子跟前就是人，除非个子高，否则视野绝不会超过半尺。
　　灵不禁有些后悔带辇冰出来了。他死死地抓住小丫头的手，焦虑地看着眼前这情形，不知所措。
　　见少年发了愁，杨戬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个手。“让我来好么？”他说，伸手做了个“抱”的姿势。灵打量了他半晌，摇了摇头，满脸疑惑地问：
　　“你抱得动吗？”
　　“不会摔了你宝贝妹妹的。”杨戬说着已蹲下身来。辇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抬头一脸企求地望向长兄。灵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说：
　　“过了这条街就好……”
　　辇冰见灵答应了，立刻高兴地扑进二郎哥哥的臂弯里，压根没注意到长兄脸上小小的嫉妒之色。
　　双鱼儿却在旁边看了个清楚明白，低头掩嘴一笑。灵立刻觉察了，扭头瞪了她一眼，不快地哼了一声，当先奋力挤开人群。杨戬见状淡淡的笑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认真的接受了那个当哥哥的努力。
　　花了约莫个把时辰，一行七人终于走完这条街，进入这次集市的中心。这里是个天然的山间平坝，早先就已经有些商人摆开摊子等待客人了。人流进入这里便各自分开。灵他们很快找到长期和他们合作的皮货商人，卖了手头的皮子，买了米和盐，然后便转到坝子另一边，直往山里面去了。杨戬心里不禁有些疑惑，但看少年们都不开口，也就忍住没有询问。倒是双鱼儿按捺不住兴奋，瞅着个空儿，偷偷告诉杨戬，他们是要去见师父。
　　师父？杨戬恍然，就是水月说的教了灵修行入门的人吧？只是，他们要见师父，为什么还要带着我这么个外人呢？
　　等杨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他，还有那位师父，却是同样的哭笑不得。
　　走了一会儿，灵他们便彻底离开了道路。脚下已没了路，甚至连兽径都没有。这时，辇冰乖巧地说道：
　　“二郎哥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没关系……”
　　“二郎哥哥，你还是放她下来吧！”双鱼儿插嘴说，“这种山路我们天天都要走的。”
　　果然不一样。杨戬有些失神的想，下意识地弯下腰，将辇冰放到了地上。隐约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小丫头，似乎总喜欢赖在自己怀里不离开。她是谁？那张脸，怎么也想不起来……
　　“二郎哥哥，我们快走吧！灵哥哥在等我们了！”
　　杨戬一愣，抬头一看，正和灵回头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虽然灵立刻就扭头继续走，可杨戬还是发觉少年已经不快到了极点。看了看站在自己左右的双鱼儿和辇冰，忘记一切前尘往事的清源妙道真君心中了然，却也只能无奈苦笑——
　　这个、好像、不能算是我的错吧？
　　刚开始他们一行人还能隐约见到房舍，随着越来越深入山林，渐渐的人迹罕至了。灵他们几个能翻山越岭杨戬并不觉得奇怪，让他惊讶的是连双鱼儿和辇冰竟然也能跟上。
　　“吓到了？”冬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凑到杨戬身边。四个少年当中就属他长得最秀气，生得一双丹凤眼，嘴唇红润、肤色又白，就算换成女装，想必也不会觉得古怪。此刻，他一边戒备地瞅着哮天犬，嘴里一边说道，“她们可不是养在深宅大院的娇小姐。”
　　我也没觉得她们是。杨戬疑惑地看着冬，不明白他为何会那样讲。
　　那边，冬确定哮天犬对自己没有敌意，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说话的人——但在那之前，他飞快地瞄了一眼灵的背影，“我说，你是坏人吗？”
　　有这么提问的吗？杨戬哭笑不得，随口应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
　　冬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
　　“你们大人怎么这么麻烦？是好是坏都不知道。”
　　“傻小子，人哪有那么简单？”双鱼儿在一旁笑道，“连师父都说不清自己是好是坏呢！”
　　“所以我才说，‘大人’们很麻烦！哎哟，随风，你干嘛打我？”
　　只比冬大两个月的随风鄙视——的确是鄙视——地瞥了一眼前者，平板地说：
　　“我记得某个人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宣布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那、那不一样！”冬狡辩道，“我那时的意思和现在不同！”
　　可惜，任凭冬怎么辨说，随风再也不应一句话了，把前者气得直跳脚。陌大概是听到后面吵起来了，回头瞧了一眼，笑了笑，见惯不惊地继续赶路。
　　看着他们，杨戬不由想起哮天犬提到的梅山兄弟。他们六个人之间想必也是如此吧？偶尔斗斗嘴、怄个气，其实丝毫不伤彼此的感情。可是，自己和他们算什么呢？照哮天犬说的，似乎是主仆……算了，不想了，想着心里就不舒服。
　　水月一路上被哮天犬瞪得心底发毛，但又不甘心承认自己被吓到，最后壮着胆子溜到哮天犬背上去了。狗儿刚开始还不愿意，小狐狸丢出一句“你愿意真君抱我还是你背我”，然后便如愿以偿的把千年修炼的哮天犬当成了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