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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到他生亦相觅(下) ...

  •   四.
      大概是因为幻想太过于美好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还太年轻。
      随后的挫折来得太让人措手不及。
      直言错了,无畏错了,现实残酷地将幻想撕裂,冷声嘲笑他们的天真。
      不是没有听说过官场的险恶。只是总以为自己有这个实力去面对这些险恶。当梦里的温暖接触到现实的冰冷,被惊醒的两个人还犹疑着不敢相信真相,情愿以为是现实和他们开的玩笑。
      玩笑…玩笑若成真了,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元稹干咳着从床上醒来。天色黯淡,人声稀少。
      很冷。
      他却顾不得自己。
      乐天被贬为江州司马了。
      他想,那可是白居易啊,这样才华横溢的人。
      好友受得了江州之地么?
      灯昏黄。
      人的影子在地上随着烛火的晃动破碎成一个不堪的形状。
      晚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重病中的元稹坐在床上,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如果只是他被贬谪,还可劝慰自己一二。
      可偏偏乐天也…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了。
      当初直言敢谏的少年而今手指紧紧握着被子。
      眼里闪烁的光让人心悸。
      我想到达那个位置。
      无论如何。
      五.
      其实能让看似用情至深的元大才子觉得喜悦的事很少。
      与白居易的通信唱和就是排在前头的一件。
      白居易写给他:“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他就回,“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字里行间,用情至深。
      所以,他才期盼与友人的书信。
      那样的温暖,自然让人期盼。
      世传元白二人唱和多。
      本就不假。
      六.
      元稹的路坚定地向上。
      依附宦官,这以前嗤之以鼻的事,其实也不怎么难以接受。
      毕竟这样的年代,那些青年元稹们太少了。
      白居易并不赞同元稹的选择。
      但既然是好友选的,他会支持。
      年轻的理想葬在了寒风里。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任他们施展的年代。
      若早生一个世纪…
      即便这样,或许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朝中党争不断。
      然后,元稹位居丞相。
      再然后,又是贬谪。
      他这一生,站到了一个寒门学子能站的最高处。
      人说高处不胜寒,他也觉得有些冷。但好友的信却总能让他感觉到温暖,于是高处也显得不那么糟糕了。
      至于贬谪,这一去他能与好友再逢,说是幸事也无不可。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执着于权势。
      如果可以,他情愿所有的时光都停留在那个秋天,庄稼成熟的味道就在身边环绕,有一知己,能与他咏而归。
      七.
      最后一次相逢是在船上。故人重逢于江上让两人都很是兴奋。两人搁浅了行程,去岸上把酒共谈。
      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喝过酒了。
      两人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个世界上温暖的事物很多,其中最温暖的,莫过于人的体温。
      这时候他们都老了,年少的雄心壮志被时光磨得不见了踪影。
      元稹说,“乐天,我觉得我时日不多了。”
      “别说傻话。”白居易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悦。
      元稹不顾他,继续说,“年少时我曾想过这世上是否有灵魂,有轮回,那时我并不愿意相信这些的存在。我想努力活着,活得很好,在青史上留下痕迹,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我必将留名于青史。”白居易握着他的手。
      元稹反握住白居易的手,“但是乐天,现在我想要相信世上真的有轮回,有灵魂,然后我就在奈何桥边等你。”
      白居易突然道:“微之,若你先走,我一定不会去寻你,我会让你等很久。”
      元稹笑了,年过半百的人,笑起来还和十五岁的少年一样。他说,好啊。
      然后,然后就醉了。
      他说微之你知道吗年轻的时候我就想你这么好看的人才识又这般好若是女孩儿我一定娶了。
      他嗤笑是男人又如何照样可以娶。
      他说微之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吗就是此夕我心君知之乎的那封,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呢。
      他说这还需要答案吗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他说微之能与你相识相交是白某一生的幸运。
      他说该说这句话的是我才对。
      他说微之若你先走我真的不回去寻你因为我想活着才能将你记久点。
      他说你知道我总是知道你的。
      他说微之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结交了你。
      他说我也是。
      …
      都,醉糊涂了。
      八.
      醒后两人并不记得昨夜都说了些什么。
      元稹知道自己该走了。
      真是,不舍啊。
      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
      恋君不去君应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醉别愁泪。
      吟罢涕零,执手而去。
      二十五岁的青年在长安城里见到了自己一生的知己。那时候年轻,一辈子那么长,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在自己生命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只是觉得对方意外地顺眼,第一眼见就像是旧相识。
      谁知对方会成为自己一生的知己呢?
      此后三别。
      最后一别,在江上。
      天地苍茫,他们不过是其间的蜉蝣。
      有幸相识,相知,已是上天眷顾。
      洒泪于江。
      只想,若还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的青年该多好啊。
      三十载岁月悠悠成空。
      唯幸而今你我在生命的末路能再相逢。
      最后,道一声珍重。
      九.
      元稹曾写了一首诗,寄乐天:
      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
      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元稹的死讯传来,白居易怔愣了很久,等到清醒,涕泪满面。
      他在《祭微之文》里这么写:
      《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
      微之,你我便如形影,终不可离。
      便是你不在那桥边等我,死后我也该去寻你的。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直到他生亦相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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