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白）直到他生亦相觅》还舜

1、直到他生亦相觅（上）

　　一.
　　人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从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的那刻起，人们就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年少的元稹也想过。
　　那时候他十五岁，眀经擢第，少年英才，意气风发。
　　虽然眀经科不似进士科受时人重视甚至有些被轻视，但也无可否认这个年纪的元稹才高的事实。所以他颇为踌躇满志。
　　他被告知眀经擢第的这晚，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了生死的话题。
　　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和平凡的人一起湮灭在时间的流逝里？生是为了什么？竟然终归是要死的，终归什么都带不走，又为什么要生？
　　他想到了灵魂。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灵魂存在，人死后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又想到了轮回之说。
　　元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为自己这些想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严格来说他又不是纯粹的儒教徒。
　　但他不信轮回。
　　少年郎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想。
　　这天他眀经擢第，欢庆的酒喝得有些多。
　　他迷迷糊糊地想，活着为了什么，大概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吧。
　　古圣人说过一遍遍的理念在脑海里响起。
　　他莫名有些激动。
　　好像找到了什么路标，好像只要这么走下去，他就可以站到书中描写的那个他一直憧憬的位置。
　　他想，他必将留名于青史。
　　他侧躺在床上，看着木桌上烛火一晃一晃的，微微笑了起来。
　　这个夜晚算不上多么的特殊。
　　经年之后，历经世事沧桑的元稹却能想起这个平凡的夜晚想要效仿古圣人的少年，只觉千般慨叹，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时年少。
　　这时他已是知天命之年，觉得大彻大悟，又觉得什么都堪不破。反而不如当初的少年心思纯澈，一心想着致君尧舜上。
　　二.
　　元稹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结交了白居易。
　　那个广为流传的故事他听说过。顾况本就着白居易的名字调侃他长安物贵居大不易，读了《原上草》后立刻改口，说他有如此才气居亦何难。
　　那首诗他自然也读过。元大才子心高气傲，一直以来自视甚高。但当读到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心高气傲的元大才子也不得不赞叹。
　　这是可流传千古的句子啊。
　　再一听，据说是十六岁写的。大才子彻底叹服。
　　见到白居易的第一面，元稹想，这就是白居易。
　　白居易就该是这个样子。他有些满意地想。
　　白居易一眼就看进青年的眸子，他的心里也升起这么个奇怪的念头一一这是元稹，这就是元稹。
　　第一眼见，恍若故交。
　　“白乐天。”
　　“微之。”
　　他们两人走到一起，太过自然而然了。
　　同科及第，所谓缘分，大抵如此。
　　三.
　　秋。
　　两个年轻人骑着白马信步在长安城外。
　　间或有几声鸟鸣。
　　细细听，像是清越的歌声。
　　半成实的槐花。
　　不知名的鸟儿。
　　知心意的同伴。
　　秋风不时吹来一阵远方田野间特有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夹着庄稼成熟的味道。
　　白居易侧身，看着眉目足以入画的好友，说，“平生所求，无非如此。”
　　元稹笑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白居易叹道：“知我心者，微之也。”
　　两人相识一笑。
　　多好啊。
　　有这么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像相识了多年。不需要多说，就知道你的心思。更好的是，这样的一个人，你认识了他，不是你的对手，而是你的至交好友。
　　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安逸的愿望只是暂时的。而今的国家状况并不支持这样的安逸。
　　安史之乱后，大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并不是当初那个盛世大唐，哪怕表面还维持着繁华的假象。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一代人有很大的希望，去重新迎来一个盛世。
　　这时候的他们眼里还满是年轻人的光彩，张扬、自信、无所畏惧。在秋风里，耀眼夺目。
　　微之啊。
　　乐天。
　　回了长安城。
　　两人寻一处酒楼，要了一间客房，开始拼酒。
　　他们想狂醉一回。为了心里那些不安稳的要冲破躯体直到九天之上的念头。
　　“人生难得几回狂醉，痛快！”开始有些醉意，元稹朗声道。
　　白居易醉了几分，“微之，你怎么有些歪？”
　　“这就醉了？”
　　“怎么会？”
　　醉眼朦胧里，不知是谁先接触到谁。
　　对方的体温因为醉酒的缘故有些高，但是很舒服。
　　上好的佳酿被不小心打破。
　　酒香四溢。
　　元稹通过微开的窗户窥见窗外漫天繁星。
　　听到繁星下不知名的虫鸣。
　　灯火俱寂。
　　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安心了。一直自诩风流的元大才子，易用情且用情深的元大才子，与友人挤在一间算不得多好的客房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白居易睁眼瞧了眼元稹，他是真的醉了，即便如此，却笃定此刻的元稹一定极其开心。于是他也满心欣喜地闭上眼，唇角绽开一个无声的笑。
　　晚风从微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元稹觉得酒意散了几分。他觉得有些困了。
　　但他依旧不打算入睡。他看着远方，目光深邃悠长，想，总有一天，你我可咏而归。
　　不得不说长安城鱼龙混杂，谣言传得很快。到了两人醒来，就听到这么个谣言：元白二人共享一名妓女。
　　谣言里时间地点都很全，恍惚真有这么一回事。
　　两人听了只是一笑。
　　这也不算什么事儿。
　　更何况他们俩的关系，这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