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夏]熙宁》青空之鸢

9、Chapter9

　　纪惜宁记得洛熙曾经和她“报备”过他向尹夏沫还人情的事情，但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难得手头没什么要紧的工作，正在享受下午茶呢，潘楠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听一场演唱会。纪惜宁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吵闹的场合，就连音乐会也只是陪妈妈去听而已，她自己更喜欢收集各个版本的CD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琴房里面慢慢听。

　　可是这次潘楠出奇地坚持。纪惜宁想了想，觉得阿楠大概是不想她在这段时间里感到不安才这样的，于是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又感觉穿着一身正装去听“演唱会”太不搭调了，所以出去之前还在顶层配置的浴室和更衣室里沐浴更衣，就差焚香了。

　　也正因为这样，她去到的时候“演唱会”已经开场了。跟司机说了声让他自己先行离开后，纪惜宁轻轻地走进宝莱音乐厅内，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门，再静静地找到潘楠，坐在她身边。

　　“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呢。”潘楠对她耳语道。

　　纪惜宁压低声音回答她：“Sorry,出门之前耽误了一下。”

　　两人简单地对话过后便安静地看着台上的演唱。

　　舞台的上方打出一束白色的亮光，正正照耀在舞台的中央。

　　尹夏沫就站在那光芒里面，穿着简单的净色长裙，她扶着话筒轻声歌唱一首旋律优美歌词却沧桑的歌曲，名为《钻石》。她的歌声很静很静，却在深处存在着很轻的颤音，仿佛能波动人心里面最脆弱的那根弦。

　　纪惜宁把手放在座位的扶手上，撑着头静静地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唱，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甚至能触碰到歌者的灵魂。

　　嫉妒不安归嫉妒不安，但无论如何，纪惜宁知道自己非常欣赏这个女孩子，也希望能和她成为朋友。

　　不认为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难堪的一面，也不认为和自己男朋友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交朋友有什么尴尬之处。

　　这就是纪惜宁的坦率和纯粹。

　　散场了。

　　潘楠伸了个懒腰，侧首笑问：“感想如何？”

　　“Bravo！”纪惜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水润的眼睛温柔而明亮，“Remarkable！非常有天分。”

　　“嗯，我也觉得，夏沫只要能放开来唱，就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歌手。”潘楠点点头，“而且我猜她在演艺方面的天赋也一定不错。前途不可限量啊。”

　　“Lady Pan，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纪惜宁耸耸肩，“就和你一样前途不可限量。”

　　潘楠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可惜，如果是你大概就做不到了。虽然你的声音还算好听，但是演技却一定不怎么样。”

　　“我又不想当明星。”纪惜宁随便地回了一句，但终究还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我演技差啊？”

　　潘楠笑着损了她两句，两人又斗起嘴玩闹起来。

　　察觉到洛熙看过来的视线，潘楠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她早就知道纪惜宁是一个多么心思剔透，纯真干净的人。

　　这也是最初她有那么点担心洛熙和纪惜宁之间的感情的原因。一个是因为生存而磨练出了精湛的演技的孤儿，一个是一生顺风顺遂无忧无虑心思单纯温柔坦率的大小姐，怎么想都不是能长久的一对。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所看到的一切让她渐渐改变了想法。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完全不同的环境和性格，才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适合相伴一生。

　　夏沫对她来说是很好的朋友，如果没有惜宁，她恐怕也会支持当初仍喜欢夏沫的洛熙和她在一起。因为即使很有可能两个人最终会因为彼此猜忌而分开，可这毕竟也有可能成为通往幸福的道路。

　　但既然有了惜宁，既然他们的幸福已经在可预见的范围内了，她当然就希望洛熙和纪惜宁能够继续幸福地在一起了。

　　她想守护他们。

　　她的朋友们，还有她视为朋友的妹妹——她希望能够守护他们，能够看着他们幸福。

　　“演唱会”过后，潘楠说洛熙打算再让夏沫去酒吧里演唱一次，积累一些临场的经验。纪惜宁本来不想去的，但奈何潘楠说很久没见她了，难得能聚一聚，她也只好答应了。

　　“怎么了，惜宁？”洛熙拿走她手中的长岛冰茶，换了一杯Fruit Punch，“不喜欢这里吗？嫌太吵了我们可以先回去。”看见纪惜宁瞥过来的眼神，复又笑道，“别喝太多，明天起来又要叫头痛了。”

　　“阿洛，我怎么觉得你简直像我三哥一样……”纪惜宁扶额。

　　潘楠插话道：“Forget it.你又不是不知道四纪能和人拼酒喝到人家酒精中毒她都完全没事。”

　　“然后第二天起来又喊着头疼。”洛熙也想起了那件事，一面笑一面为纪惜宁点了个冰激凌。

　　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洛熙拿到了攻读的学位，当时大概已经看出点苗头的潘楠硬是要扯上在和一个街头艺人讨论肖邦和贝多芬的纪惜宁一起去庆祝，于是三个人一起找了间相对没那么复杂的酒吧在卡座喝酒。后来不知怎么的，潘楠和人拼起舞来，接着事情的发展就渐渐脱离控制了。纪惜宁为了替她撑场子加上一时冲动和人拼酒，最后发展到了打架的份上。这种事潘楠和纪惜宁以前也曾经做过，只是那一次拉上了万年优等生洛熙，所以感觉特别微妙。三个人打完就跑，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公寓。

　　纪惜宁对洛熙改观也是从那一晚开始的。洗了澡给伤口上好药后，临睡前，纪惜宁感觉到她第一次完全穿透这个人完美得令人觉得虚伪的伪装，看到了最真实的他。

　　那个令她心动的他。

　　遗憾的是第二天起来后，纪惜宁就几乎把昨晚的事情全忘了，印象最深的是她头疼了整整一天的事情。

　　“那个人哪有酒精中毒，后来打架的时候明明很精神啊……”纪惜宁反驳了一句，“Actually，我是在想这里为什么要叫泡沫酒吧啊……跟泡沫经济有什么关系吗？”

　　纪惜宁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无聊问题，其结果当然是被潘楠嘲笑了一番。她正想驳回去，却因为看见了某个人而怔住了。

　　洛熙疑惑地看着她：“惜宁？”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在那瞬间变得异常冷漠。潘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也转向那个方向。

　　那是一个被茂密的绿色植物掩映着的角落。一个发色漆黑，身材英挺，手腕上系着一条绿蕾丝的男人坐在那里沉默地喝酒，气质高贵倨傲。距离他三米左右，有一个服务生小心地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到他。

　　架子都摆到这种平民酒吧来了……真的不想被打扰的话，一开始就别来这里，在家里想怎么喝就能怎么喝，想来他家里酒窖里的总比这种酒吧里的要更合他口味吧。真不知道这种大少爷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纪惜宁委婉表达了一下她的想法，潘楠不由笑了起来，说：“这可不像是大小姐你会说的话啊。你就这么讨厌他？以前有什么过节吗？”

　　“None of a bit.”纪惜宁耸耸肩，“以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家里人不逼我应酬，所以我也没正式认识他。不过真要说的话，他跟我大哥有那么点像……我只是觉得该有架子的时候摆一下也没什么，玩的时候就放开玩啊，到哪里都端着，那有什么必要出来？不如和古代的那些老爷一样，觉得工作是下贱的人干的事情，把公司甩给下属，整天在法国的城堡里面读书应酬好了。我记得名字好像是……欧、欧辰对吧？”

　　纪惜宁以前不怎么清楚这个人的性格，现在也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而已。不过她也的确听说过他的冰冷和倨傲。

　　欧氏家族在法国倒也算是比较老牌的贵族了，虽然和其他老牌贵族一样，随着全球经济的快速腾飞而有所衰退，但多年来的根基却不是这么容易动摇的。正因此，当年他的母亲下嫁给法国一个小贵族的事情在法国的上流社会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些长舌的所谓贵妇人也会为了她死后她的丈夫竟然过了两三年就另娶他人，把孩子扔给了她的家族而喋喋不休。虽然欧氏家族因为欧辰的母亲未经家人允许执意下嫁一事震怒不已，但毕竟只有欧辰一个继承人，于是悉心栽培、万般呵护自不必提。可是从那样冰冷的童年里走过来的他会这么倨傲冷漠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更何况他刚踏足社交界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怀着看不起他的心态，又怎么能不高傲强势一点呢？

　　“是欧辰。”洛熙的声音莫名地低沉了下来，表情却放松了些。纪惜宁望向他，他握住她的手，暗示她回去再说。于是她悄悄叹了口气，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此时正好尹夏沫唱完了歌，在一片掌声中下台了。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再晚回家就不怎么安全。于是四人一起出了酒吧，洛熙开车把潘楠和尹夏沫都送了回家，才和纪惜宁一起回去。

　　路上，纪惜宁见洛熙的表情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比较好，干脆自己问道：“阿洛……那个欧辰，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少爷’吗？”她担心触及洛熙的心伤，斟酌着用词，慢慢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洛熙低声回答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纪惜宁抿了抿唇，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见洛熙自嘲道：“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完全放下了当年的事了……就算看见尹夏沫，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看见欧辰，却让我感觉当时我的愤怒和憎恨其实还存在于我的心里……”

　　“阿洛……”纪惜宁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在心仿佛被紧紧揪着的同时，她握紧了双手。

　　或许那件事情伤洛熙最深的，不仅是青涩的感情被摧毁，也不仅是在再一次对幸福生出期待的时候被抛弃，而是他的骄傲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认为被抛弃是他的命运，因此他憎恨过上天。但当年欧辰却操控了他的命运，轻而易举地使得他被抛弃，这无疑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苦记忆。

　　或许正因为如此，洛熙才这样千方百计地想要变得强大起来。他读书优秀、体贴同学、温柔待人，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对他的将来有利；他被星探发掘，稍加考虑，便决定踏足娱乐圈，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条通往财富和影响力的捷径，而他也在这方面有莫大的优势；他进入娱乐圈，从各种广告、片酬、唱片、通告费等中获得了惊人的收入后，并不满足于此，而是利用这些钱作为本金进行更大的投资，是因为他所追求的并不仅仅是天王巨星这种程度的地位。

　　这样想的话，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纪惜宁总觉得洛熙仿佛有什么压力的感觉也说得通了。

　　他本来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足以不被任何人控制或者影响的能力，但纪惜宁让他希望得到更多——他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让纪家接受他，就在他们才刚刚开始这段感情，就在纪惜宁还完全没有考虑到未来的时候。

　　“惜宁……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处在尹夏沫当时的处境……你会怎么样呢？”洛熙轻声问道。

　　纪惜宁认真地思考一分钟，摇了摇头，回答：“I don’t know.我之所以是现在你认识的我，是由我的家庭和经历造就的……我没有经历过尹小姐所经历的事情，所以也没有评价她的行为的权利。”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阵，侧首对洛熙说：“阿洛……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Family对我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我不会为了任何事情，anything都不能让我背叛他们，让他们伤心难过……但我想你明白，”她咬了咬唇，顿了下才继续说，“我希望你明白……I love you so much.我不会背叛他们，但我也不会背叛你。I believe……他们是不会怎么反对的。因为他们深爱着我，而我……也深爱着你，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你有一张无敌的王牌。”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也变得俏皮了起来。

　　到家了。

　　洛熙刹住车，像平常那样凑过去为解安全带，然后俯身上去，轻轻地吻她。

　　他的双唇炙热，他的吻却异常温柔，仿佛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害怕会吓到她一样。

　　“惜宁……”洛熙将她的一抹挑染成紫色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顺势在她的颊边印下一吻，然后用鼻子轻轻触碰着她的。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样接近，以致于纪惜宁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眸里，此时充满了一种甚至让她感到害怕的激烈浓厚的感情。

　　纪惜宁甚至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浓烈、沉重而又仿佛能持续到永恒的深情，简直让人震惊于一个人的一生中竟然能承载如此深重的感情。

　　她、她刚刚难道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纪惜宁僵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惜宁，”洛熙稍稍退开了点，最后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便放她下车，“……晚安。”

　　“嗯……晚、晚安。”纪惜宁眨了眨眼，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洛熙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安全进了屋，看到灯光亮起后，足足过了十分钟，他才驱车离开。

　　“Oh,my god！”纪惜宁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了客厅的沙发，连鞋都没换。

　　“出什么事了，我的小公主？”灯光陡然亮起，坐在沙发椅上的男子悠哉游哉摇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笑，玩味地看着她。

　　纪惜宁的第一反应是抄起旁边的抱枕扔向这只桃花妖。

　　“Oh！Don’t be so rude！”他放下酒杯慌忙躲闪，刚才那风流贵公子的气质一下子毁于无、形。

　　“要是在美国我刚刚已经就拔枪了，纪怀宁！”纪惜宁咬牙切齿地说，“When I found a stranger in my house！At midnight！”

　　“Well,that’s right.”纪怀宁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不是陌生人。这就是你对多年不见的哥哥的问候吗？How cruel，Elly，my dearest sister.”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前几个月才见过。如果你的记忆力已经衰退这种地步，最好还是找Alan帮你找个脑科医生看看。”纪惜宁扶额，心里却在暗暗庆幸他在室内而不是室外等着，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拔枪出来的。

　　纪家的三公子纪怀宁，漆黑的头发和继承自母亲的一双桃花眼与俊美的模样让他成为上流社会中最受欢迎的风流贵公子，因此被誉为“当代的卡萨诺瓦”。传言里，凡是见到他那双大海般闪闪发亮的蓝眼睛时，没有一个姑娘能不为他着迷。

　　但在纪惜宁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妹控而已。

　　“Whatever……”纪惜宁拥抱住他，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Glad to see you.”

　　“Me too……my beloved sister,my little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