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
*
“点眼吧。”
“王爷承让，让在下小胜四子。”
庞统屈起胳膊支在棋桌上，一派慵懒和气，“别客气，是你这几年棋艺大进，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了。”
“过奖。”公孙策将棋子一一拣回盒中。自庞统住到隔壁之后，他便时常往公孙策这儿跑。眼下恰逢秋季农忙，东篱书院并不开课，庞统就跑得更殷勤。若说庞统怎么想的，公孙策当真猜不透，要说正事吧，一件没有，要说闲事吧，倒是不胜枚举。
这不，前天提个鸟笼，说要与他探讨家禽养殖；昨天，寻了几张红纸，非得剪个窗花糊墙上看着喜庆；今天总算像个样子，揣个棋盘，缠他杀上几局——他将棋子收拢放置好，交还庞统，便起身整理衣袍，打算去青天药庐帮忙。
平日里庞统这会儿也就告辞了，岂知今日他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王爷不走？”
庞统撩起眼皮瞅他，见公孙策是一脸的不耐，寻思着他这声“王爷”水分可真大，哪里是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只好耸耸肩，笑道，“你这是赶我？”
“不敢。”公孙策腹诽，能赶的话还用等到现在？既然你愿意呆便呆这吧，我不奉陪便是。公孙策故意扬袖，迎着他的面掸了掸灰，转身径直就出了院门。
好你个刁民！庞统眉头一蹙，恨恨拂去飞尘，忍着不好发作。别让本王逮着机会！随即又变换了副表情，死皮赖脸地跟上去。
这一跟便跟到了青天药庐的牌匾下，公孙策回头审视寸步不离的庞统，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示意他就此停住。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王爷请回吧。”
“怎么我就不该来了？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庞统抬脚就要进去。
公孙策没好气地伸手拦下，“你进去做什么？”
“来药庐自来是抓药啊。本王这几日血气不佳，抓点药调理调理。”庞统眯眼看他，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话方到一半，庞统惊觉讲错了话。眼见公孙策还未发怒，赶紧补上一句“我会给药钱，你放心！”附上一副无辜的笑，且讨好地冲他眨眨眼。
公孙策半信半疑，“你不找茬？”
“自然！”难得庞统这副“乖巧”模样，公孙策倒也不好再拦着，松了回口，“别给我添麻烦就好。”
庞统勾唇一笑，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进去。
包大娘正替人接骨，抬头瞧见公孙策进来，招呼了一声。
“阿策……”
可惜“阿策”的“策”字还卡在喉咙，另一个她不待见的主儿紧接着进了来。她手腕一抖失了准头，她没什么事，只是被她接骨的这位老伯——“咔”地一声，骨头错位得愈发严重了。
“包大娘哇！老头子跟你什么愁什么怨哇！”老伯疼得眼泪婆娑。
……
公孙策扶额，心道这位老伯决计同包大娘犯冲，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是今年第几回来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遂无奈地摇摇头，过去替老伯查看伤情。
庞统见此一幕，倒是朗声笑得开怀。
包大娘无心在意其他，连忙贴到公孙策身边，叽叽喳喳地耳语了几句。具体说得什么庞统没听着，不过看公孙策几句解释后，包大娘也没了赶人的意思。他又见药庐里抓药看病的人不少，便自行找了把竹椅坐下，招呼了几个伤筋断骨的伤患过来。
公孙策医好老伯，眼睛往他那儿横的时候，竟发觉庞统已然治好了一个伤患，且热络地同第二个聊着什么。
他放下针灸包，不放心地过去查看庞统医好的第一个病人。
“这……”公孙策盯着庞统为患者包扎的创口好一会儿，不觉惊奇，这人竟然还有这本事。庞统了然笑笑，并不打算解释。
他往公孙策那儿瞥了一眼，手上动作也不停，继续对第二个患者嘱咐几句。问清病症，查看创口后，方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瓶，递过去。
公孙策探头过来时恰好瞧见，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他对这药不陌生，年前才见识过，不就是所谓千金难买的金创药嘛。果然，他又听到一遍当日庞统对小蛮吹嘘时如出一辙的胡言巧语。而显然第二位患者姑娘很是受用，通红了脸颊不说，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更是粘在了那人身上。
公孙公子又是一阵腹诽。
*
夜凉如水，恰有好酒可以暖胃。
庞统眯眼瞧了身旁的公孙策一眼，方觉今日他格外慷慨。怪了奇了，他竟也有请自己喝酒的一天。
而此刻公孙策已几杯下肚有些找不着北，他脸庞微微泛红，支着脑袋半趴在石桌上，摇摇欲坠的。庞统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无丝毫醉意。
他盯着公孙策半晌，是时方启唇叫了他一声。
“嗯？干嘛？”公孙策抬眼看他，已是醉眼惺忪。
“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哦，那个啊！”他费力地咽咽口水，吃吃笑着说：“不用问，我也知道。”
庞统一惊，眉头微敛，“你知道什么？”
“知道啊！你在战场上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出生入死……看个跌打损伤，有什么难！”
“呵。原来你知道这个。”
庞统嗤笑，转思一想，仍不觉安心，又问一句，“那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哈，你当我傻吗？”
庞统朗笑出声，“傻瓜，笨蛋。”谁同你说这个。
他的嘴角不觉扬起一抹弧度，举杯灌下，仰头见皓月高悬，夜风吹拂，积郁的心情终于添了几分畅快。
“公孙策不要总自以为是。况且九死一生也不是说说的……我二十一岁那年碰上符水大战，一场仗打了大半年，军粮供应不及，三百个弟兄被围困在符水山上，隆冬苦寒，整整七天七夜，全靠着枯草树皮活下来。二十五岁那年，我成为大宋最年轻都指挥的那一仗，我带着二十三人奇袭，乱军之中，一支箭羽自我胸口对穿，那个位置离肺不过两寸，我在野地里躺了大半天，草草捆扎，当天夜里入敌营取了将领首级……很多事是你不能想象的。你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去。”
他没有得到公孙策的回应，以为他醉倒了。可当他低下头回眸看过去，却发现那人也忽闪着眼睛盯着他，眸中倒映出亮闪闪的光。
“你没醉？”
公孙策摆头，脑袋晃得厉害，又咳了两声。使劲清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他讲，一字一顿地讲。
“一寸江山一寸金，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道理。”
“所以你三尺青釭，一剑光寒十六州；血溅铁衣，向死而生不回头。”
他支吾地说完最后一句，倒头睡下。
“庞统，我才不傻，一点都不傻。”
庞统一凛，继而愣住。他呆坐在石凳上，陷入长久地沉默。眼底倒映出一片月光，似他惨淡的脸庞。
“我宁可你痴痴傻傻，便不会为人事所累，我宁可你呆呆笨笨，便不会再恨我怨我。”
“我不要大宋第一的将军，你也不做大宋第一的才子。”
“此生将相或卿侯，终是蹉跎了太久。”
风吹过来，突然就觉得冷了，他的嘴唇不再软和，被风冻滞了。
徒留万千感概，却再无法言说。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一眼那绯红的笑颜。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