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18、第一部分：你去哪儿【18】 “嘘——别

　　“嘘——别出声。”我轻轻地对安娜说。
　　教导主任还在树林外徘徊，我和安娜躲在黑暗中，有些紧张地盯着林子外的人影。
　　过了几分钟，教导主任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们俩依旧没动，害怕他突然间又返回。
　　大约十分钟过后，我双脚麻痹地从地上站起来，安娜倒是一副完全没受影响的样子。
　　“腿麻死我了。”我一边踢踢腿一边说：“你说他怎么不进来查呢？明明这个地方挺明显的。”
　　“你不知道么？教导主任怕鬼。”
　　“怕鬼？不会吧？一个大老爷们——”
　　安娜拍拍衣服，在黑暗里凝视我。
　　“······你的意思是这林子闹鬼？”
　　“听说以前有个女的在这里上吊自杀了，呐，刚好就你站的那位置，你抬头看，绳子还在。”
　　“······。”我浑身僵硬，只觉得寒气沿着我的脊背一路向上。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我看着安娜，她正幽幽地望着我。
　　“苏——世——”我的肩膀突然间被搭上了一只手，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凉。
　　我大叫一声跳起来，却被安娜一把捂住嘴。
　　“你想把教导主任再召回来是吧？”
　　“咳，苏世，你这小子，胆那么小啊？”
　　王凯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我一转身抓住他的衣襟，作势要揍他。
　　“诶别别别呀，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小子还当真了啊？”
　　见我真要动手王凯连忙求饶，我手一松，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王凯这人也是学霸军团的一员，为人爽朗，唯一不好的就是热衷于恶作剧，功力堪比幼稚园一年级。
　　“我就说怎么一回头你们俩都跑了，刚好我有道题想问你们呢。”他一边整理被我弄皱的衣襟一边说。
　　“苏世说他没事儿干，我正好看语文看得烦了就跟他出来了。”
　　“语文？”他笑了两声，“你还真死磕上了？话说刚我听到教导主任抓小情侣呢，别是你们俩吧？”
　　“就是我们俩，正吃冰棍呢，走着就听到他那大嗓门。”
　　“冰棍？又来？你们俩大冬天的老自虐干嘛？”
　　自虐，这词儿用得真好。我瞧了一眼安娜，用眼神说：这说的就是你。可惜安娜不为所动，一副老娘就是任性的样子。
　　“行了，大冬天的别站着了，咱们走吧，等等班主任发现班里缺人了又要叫嚷了。”
　　我和安娜附和一声就跟着走了，但不知怎么的，三人行总有说不出的别扭。
　　“你就为了问个问题出来找我们啊？”为了打破安静，我尽力找话题。
　　“也不是，就是在教室里呆得闷，就出来走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王凯的语气有一点奇怪。但我没放在心上，或者说有些在意，但选择暂且搁在一旁。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我才察觉到，我对安娜有着深刻的洞察力，但对于其他人我总是不那么上心，所以再离开安娜的那段岁月里，我才觉得如此荒凉。
　　一路无话，那天晚上的王凯安静得很，直到回了教室他也再没说什么。我和安娜各自坐在位置上，她看她的语文，我看我的小说。
　　那大约是我看小说最频繁的日子，作业写完以后无事可干，我就寻找其他方式打发时间。之所以选择小说，无非就是不容易被老师发现而已。
　　那时候我看《我的名字叫红》，看《日光流年》，看《梦溪笔谈》，古今中外都看，但唯独看不了爱情故事，所以《倾城之恋》还有《少年维特之烦恼》统统被我拒之门外。我喜欢广阔的东西，爱情这玩意儿在世界的进程中就显得太渺小了。
　　那一天我看的是芥川龙之介，在安娜推开她的语文卷子之前，我手边的文字是：
　　我们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思想，说不定在三千年以前已经枯竭，我们也许只是在旧的柴火上燃烧新的火焰而已。
　　“什么意思？”安娜凑了过来，身上有很浅的薄荷味。
　　“思想跟柴火有什么必然联系么？”她指着那句话问得很认真。
　　我叹了口气说“真不懂你到底是怎么听得懂人话的。”
　　“苏世。”想让我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时，她总是这样简短地叫我。
　　“这句话想说的应该是局限性吧，我们现在对思想上所做的一切探索而得出的结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提出来了。所以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看似是探索，但也不过是将前人走过的路当成是新的路再走一边。”
　　“还是不懂。”她微微瞪大眼，有点无辜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不懂就算了的时候，下课铃毫无预示地响了。我理所当然地开始收书包，安娜则潇洒地把考卷一叠，什么都不带就打算走了。
　　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我打着哈欠打算跟着安娜去保安大爷哪里蹭一顿夜宵，却没有想到王凯会在我们身后喊我们。
　　“安娜——苏世——等等我——”
　　我们同时转过头，王凯正奋力地穿过人群向我们跑来。
　　“你干嘛呀？”
　　“我跟你们一起走！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搬家了！就住苏世你那小区。”
　　我有些傻眼，某些不好的预感就在王凯的笑眼和安娜的冷漠中升腾而起。
　　这是最好的夜晚，却也是最坏的夜晚的起跑线，王凯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有一瞬间，我竟然觉得那手臂的重量压得我直不起腰。
　　离别从这里开始，而你，准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