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笑谭》冷风荆棘

9、白道士

　　道士的朋友也是个道士，叫白泽羽，道号观云，住在凤凰山。
　　凤凰山边有个凤凰村。传说，很久以前，凤凰夫妻路经此地时死了女儿。凤凰思念女儿，日日哀鸣。有位仙人就劝解他们，说十六年后，女孩就会投胎到山下村子的百姓家里，到时便会母女团员。
　　十六年后，凤凰果然飞来寻觅女儿，但是他们认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孩子，于是把全村所有十六岁的女孩全都变成小鸟带走了。
　　为了安抚这对凤凰，也是为了纪念那些女孩，先人们修了一座凤凰祠。不过由于祠里没什么可以求的神仙，香火并不是很旺，随着时光流逝，凤凰祠很快就破败了。
　　白道士入山修道之前，是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出身，还中过探花。后来看破红尘，被凤凰山的老道士领进门做了道士。老道士驾鹤西去后，这山里就剩他一个道士。
　　老道士走的早，还没来得教白道士什么本事。好在凤凰山一直风平浪静，没出过什么妖魔鬼怪。
　　除了凤凰村边的女儿河。
　　这条女儿河绕村而过，在村尾附近形成一个很深的河坑。有人说是前朝工人挖矿后废弃的，也有人说这里原本有个地窟，是河伯修建的直通东海的海井。
　　这个河坑到底有多深，没有人探过底。村里人见这里的水深，想试试有没有大鱼，还专门借了渔网捕捞过，但是一只小虾都没捞到。
　　有一天夏日，酷暑难耐，村里几个小伙子约好了一起去游泳，一不小心忘了时辰，天黑了才往家里赶。
　　路过那个河坑的时候，胆子大的偷偷瞟了一眼。
　　那个河坑周围有许多柳树榆树，还有丛生的灌木藤条，层层倒影密封在水面上，显得河坑阴惨惨的，很渗人。平时大家从这里路过，都尽量不去看它。
　　但是那一天，几个小伙子结伴而行，人多胆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不仅看了，还有人拾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河坑。
　　咕咚一声，涟漪泛滥。
　　一圈一圈荡开，一层一层铺展。
　　水面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晃荡，涟漪中心居然嘟嘟冒水，仿佛水下有个很大的涌泉。
　　然后，黑漆漆的水面上，那喷涌的泉水中心里，慢慢冒出一个毛发茂盛的头顶，接着是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脖子。
　　那是一个面容惨白的女子，湿漉漉的长发裹着面庞和身躯，像是一张水草编织的网。她用一双红色的眼睛，透过长发的空隙，冷冷的看着岸上的几个年轻人。
　　当时就吓昏一个，剩下的鬼哭狼嚎，连滚带爬的跑了。
　　那个时候，凤凰山上的老道士还年轻，听到消息便心急火燎的跑去看河坑。
　　看了一会儿，说，她已经成了气候，修成女妖了。
　　老道士没本事收了她，只能想办法镇住她，不让她钻出来。他请人做了一块法碑立在河坑边，说只要碑不倒，她就不敢出来。
　　但是那个女妖也很狡猾。她动不了石碑，就用河水天天挖石碑下的沙土。挖一点，石碑就歪一点，这样日积月累，总有一天石碑会倒下。
　　老道士临走前，特意交代过白道士，每隔五年，都要重新给石碑做法加护，同时念念经文，化消女妖心中的煞气。可惜的是，加护石碑的术法还没来得及传给白道士，老道士就过世了，白道士就记得第一句：无量天尊急急如律令。
　　幸好老道士认得云峰山的宁紫道长，过世之前写了一封信，把河中女妖的事情委托给他。不幸的是，信还没到，宁紫道长就外出云游去了，一眨眼十年过去了都没回来，这封委托信就落在羲有道长手里。
　　他与白道士原本就是朋友，交往甚密，看到朋友有难自然不会推辞。眼看五年之期又至，羲有道长就收拾行囊，带着降龙木和宝剑去了凤凰山。
　　到了凤凰山之后，道士先去了河坑那里探查情况。
　　做法巩固了石碑之后，道士很奇怪，虽然不知道凤凰降临的传说是真是假，但是凤凰村跟云峰山处于同一条灵脉之上，也是灵气充盈之地。这种风水宝地即使养出妖孽，也多半是黄鼠狼狐狸那个德行的，也就偷偷鸡骗骗人，做不出什么凶煞大恶。
　　但是这条小河的河坑不仅养出这种凶煞妖孽，而且五年之后再次相见，道士发现她的煞气更加浓重了，上一次的念经化解根本就没有作用。
　　长此以往，这石碑不出二十年就镇不住她了。
　　他连忙去找白道士商讨此事。
　　白道士原本住在村边的凤凰祠里的。但是道士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抱着木盆出来洗衣服。
　　彼此看见对方，都愣住了。
　　道士正想细问，突然听见凤凰祠里传来其他女孩交谈的声音，颇为奇怪，小心翼翼的问，敢问观云道长现居何处？
　　女孩腼腆的说，先生搬到山上住了。
　　这姑娘很有意思，不称呼白道士为道长，反而称呼他为先生。问起缘由，女孩说，凤凰村里有许多人家信奉洗女的传统，生了女孩，便会扔到河里遗弃。有一次白道士碰见了，他心疼这些无辜的婴儿，便将女婴收养下来，讨些羊奶养育她。
　　白道士的善举很快就传遍了村子，自此之后，村里人一旦生了女孩，舍不得淹死，便偷偷遗弃在凤凰祠门口的台阶上，由白道士收留。
　　后来收留的女孩逐渐长大了，白道士觉得同她们住在一起不大方便，就请人在山上修了一座小茅屋，搬过去住。
　　那些长大的女孩，就留在凤凰祠，照顾更小的妹妹。
　　有时候白道士还会回去探望她们，教她们读书识字。女孩们感激他的再造之恩，所以都称他为先生。
　　道士在门口碰见的那位端木盆的女孩，就是道士第一个收养的。名叫阿怜，长得最漂亮，也最聪明。
　　她端了木盆回到祠里，将需要浆洗的衣物暂且放下，跟姐妹们说了原委之后，就出门，带着道士上山去找观云道长。
　　凤凰山上，林木浓密，野花成片。这里没有石阶，只有村民上山采药时开采的一条小土路，很不好走。阿怜在前面引路，双手攀着路边的葛藤灌木，一边走，一边打滑，绣鞋都被绊掉了。
　　趁着她穿鞋的功夫，道士连忙说，贫道自己去寻，不再劳烦姑娘了。
　　可是阿怜十分倔强，挽起袖子，抓着灌木继续往山上爬，怎么劝都不听。她说先生好几日没有下山看望我们了，也不知身体如何，正好趁机看看。
　　一个时辰后，手臂上满是划痕，衣裙破烂的阿怜爬上一个矮坡，长出一口气，说，到了。
　　道士爬上去，看见面前的平地上盖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小茅屋。茅屋旁边开垦出一片菜园，种着豆角和丝瓜，长得乱七八糟的，看得出主人不善农务。
　　走了几步，就听见小茅屋里传来琴声。
　　琴声悠扬淡泊，但却暗含愁苦。
　　阿怜站在远处不肯靠前，说，我就在这儿听着就很好。
　　说完，出神的凝视着小茅屋，简直望眼欲穿。
　　如此辛苦爬上凤凰山，到了门前却不肯进去。道士看着阿怜的神情，念了一句，痴心痴情，然后摇摇头，进屋去了。
　　白道士今年二十七岁，身形单薄，眉目俊秀清雅。他的言行举止之中，还流露出来残留入骨的豪门公子风情，以及当年金榜题名的儒雅。传闻当年殿试之后，白泽羽按照习俗奉命探花，寻一株牡丹回来献给当朝天子，天子却命他亲手将牡丹插在公主头上。
　　天子的用意很明显，公主的目光也很饥渴。
　　大臣们也幸灾乐祸，说古有名曲凤求凰，白公子可以为公主谱个新曲，叫凰扑凤。
　　天子也说，那就给探花赏个闲职，去乐部任职吧。
　　可怜的白泽羽公子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金榜题名就要成为公主殿下豢养的笼中鸟，一时想不开，还要争取一下，说，其实微臣擅长的事情很多，打架也很厉害的，还能为陛下征战沙场庇护边疆，也能治理一方水土教化民众。
　　天子说，就这么定了，钦此。等宗正选好黄道吉日，你就嫁过来，从此以后，除了陪公主吃喝玩乐讨她欢心给她生孩子之外，你啥都不用做。
　　白公子心灰意冷，下朝之后就跟着老道士跑了。
　　驸马爷逃婚，公主派了数十名高手骑着快马去追，颇有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架势。
　　可惜到底没追上，让白泽羽公子成了观云道长。
　　如今白道长住在西面透风的小茅屋里，吃着清水煮丝瓜，还在外面种地。生活之艰辛，可以略想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