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四牡

4、万珑

　　这一梦仿佛梦了很久，从碧桃到香樟到白桦，在梦里，我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嫁做人妇的老妪。我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已身处在远离碧桃山三万里的万珑山上。
　　万珑山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因为它与守情剑都曾属于过一个名字——清歌。我是没有见过清歌的，但在我的心中，清歌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那些属于清歌的爱和恨，似乎是我羡慕而无法企及的。触碰守情的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伤，与清歌相同的心境，让我不由自主的泪流满面。
　　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不能动，也无法说话。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四周张望，除了腰间的玉佩散着白光摇曳，其余的只有满目的漆黑。我本是不怕黑的，只是如今身旁没有了父君，没有了六哥，没有了碧桃山好闻的花香，我反而有些惶恐。我紧紧的抓住了那枚小小的玉佩，努力汲取那丝光亮带给我的温暖。
　　黑暗中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那脚步很轻，很缓慢，很温柔，随着那脚步的靠近，我手中的玉佩在黑夜里越来越亮。我努力保持平静，周围却溢满了淡淡的莲香，那莲香像碧桃山的狗尾巴草，被风吹过，痒痒的抚在我的脸上。我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的触摸着我的额头，我说不出话，只能在他的温柔下微微颤粟着。
　　“你醒了？”黑暗中的身影放下了抚在我额头上的手，似在我的耳畔轻轻问道。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地点了点头，也许是那声音太过平和与温柔，竟让我在刹那间有了些许的依赖。我张大眼睛向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可除了黑暗，留给我的只有他衣角处淡淡的月白色。
　　“这里是万珑山，你被守情的剑气灼伤，昏迷了很久。”那声音转过身去轻轻地坐在了我的身旁，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金丝灯盏，用指尖一点，原本漆黑的房间顿时亮了许多。
　　我不顾被光芒刺痛的眼睛直直向那声音望去，映入眼帘的月白和及腰的华发将我的心深深震撼。我恍惚记得在日沉阁见过这样的人，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踏着步步莲花在漆黑的洞中开出漫天绯色，他的瞳孔淡如月华，冰冷的目光只对我透露出浅浅的温柔。
　　这个人正是九天之上的长白上神，赐予我名字的那个故事中的漓华。
　　我挣扎起身子想要上前行礼，只是身体无比沉重，连动一下都是异常困难。漓华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将我轻轻扶起，然后将左手放在了石床边上，微微用力便将设下的结界尽数抹去。
　　“这石床可化去你体内的剑气，你不要乱动，运气就好。”
　　我轻轻点头，发现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动也可以张口说话了。我正抬头想向漓华行礼，没想到刚刚颔首却迎上了漓华有些出神的目光，他的睫毛轻轻扫着我的脸颊，我不由得羞红了脸。
　　“你真的很像他。”漓华摸着我的头发对我微笑。
　　我红着脸一时怔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漓华笑。听父君讲长白上神统领百万天兵，灭魔界，诛魔君，向来冷漠严肃，是不会笑的。可这一次，他对我，竟然笑了。
　　我拽着自己的裙角有些羞涩，愣了许久才想起他仿佛说我像谁。我像谁呢？他的笑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露出那种笑容。想到这里我忽的有些吃醋，也许我是像他喜欢的女人，所以他才会对我这么好。
　　“上神。”我低声唤他，终于忍不出问出了口，“您刚刚说我像谁啊？”
　　漓华依旧微笑，“一个故人罢了。”
　　“故人？和我很像么？”我在心里暗暗想着，却不敢问出口。六哥常说，我是碧桃山长得最丑最胖的娃娃，六个哥哥多少遗传了他们的狐狸母亲，都长了一双细长的桃花眼。而我既没有遗传父君年轻时风华，又不晓得自己的母亲是谁，所以长得不伦不类，跟六个哥哥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以往我最讨厌别人议论我的相貌，可如今我像极了漓华的故人，便不禁为自己的脸蛋自豪起来。
　　我望着漓华的眼睛，脸色有些绯红。这一百年来，长白上神四个字已经成为了我的全部，我的名字，我的玉佩，如今还包括着我被救的生命。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起那枚小小的玉佩，它依旧闪着淡淡的白光，在我的身边为我带来温暖。
　　“上神，”我小声问道“您还记得这枚玉佩吗？最近不知怎么了，它总是泛着白光。”
　　漓华接过我手中的玉佩，望着它缓缓说道：“这是清歌的玉佩，因为守情在附近，它们总是遥相呼应着。”
　　“清歌的玉佩？”我听到不由一怔，心底又开始深深的灼痛。
　　漓华见我神色有恙，将那玉佩又轻轻系在我的腰间。他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眉眼还是那样的温柔。
　　“要不要再去看看守情？”
　　“可以吗？”我看了看刚刚痊愈的身体，底气有些不足。
　　漓华像抱起一阵风一样轻轻抱起我，他的怀里有着淡淡的莲香，让我忍不住想要沉溺。“我带你去。”漓华的声音泠泠在我的耳边，我害羞的不敢睁开眼睛，第一次感到幸福的滋味。

　　守情离开了碧桃山来到了属于它的万珑山中。万珑山烟雾缭绕，夕光微薄，也只有在这样的山中才能孕育出那样美好的爱情。
　　而此刻，守情剑在万珑山巅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我在漓华的怀中远远的望着守情，也许是有了万珑山的庇护，守情不再像以往那样寂寞和悲伤了。初见守情，它是那样的悲痛沉重，似乎每个触碰到它的人都会爱上那个故事，被那忧伤深深灼伤。而如今守情回到了它的家，像多年离别家乡的游子在拥抱他挚爱的亲人。它在风中傲然挺立，金色的晕光像一道璀璨的屏障。
　　我沉醉在守情的身姿中，腰间的玉佩不断的闪耀，似乎与守情融为了一体。我的双手不知何时环在了漓华的玉颈上，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有恙的神色。
　　“桃夭。”漓华在我的耳畔轻唤着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见了他温暖的目光。
　　“你身体未愈，一时还不能回到碧桃山，这万珑山空旷孤寂，你若实在无趣，我叫赤犬陪你。“
　　“赤犬？”我在脑海神游一番，突然想起六哥给我讲了百遍的故事。上神身边的赤犬淘气，不知怎么玩下界来，跑到了碧桃山上。想到这里我不觉鸦然一惊，。
　　漓华在空中随意挥了挥衣袖，顿时微风四起，飞尘清扬。我抬头远眺，这时东方飘来了一朵红色的云彩，朦朦胧胧，像夕阳下的晚霞。那云彩慢慢靠近，我仔细望去竟是一只红色的大狗，它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似要顶破嘴唇上的皮肤。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向漓华表示我怕狗的事实，迟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只大狗已落到了我的身边。漓华弯下腰将我轻轻放下，我咧着嘴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小赤。”我装模作样的摸了摸它的皮毛，赤犬的毛很软，我想，用赤犬的皮来做狗皮大衣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决定。我一边摸着赤犬的毛一边缓缓后退，心想它一定不要喜欢我，最好再咬我一口，那样我就可以在漓华的身边多赖些日子了。
　　只可惜我向来倒霉，赤犬听到我的呼唤却出乎意料的对我有了好感。它依偎在我的身边不住的用毛蹭着我的腿，眼神里充满了乖巧的神情，像是遇到了久违的朋友，内心的欢喜之情难以抑制。
　　我无可奈何只得和它装作好朋友，我在漓华的眼皮下继续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心底默默的流泪。
　　“小赤，我是小桃，以后的日子我们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