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梅》满言

14、第十一章 芦叶占汀州

　　芦叶占汀州，一边是画廊雕船，一边是繁华人家。两个男子独离道路，沿岸而行，神色不似众人。
　　“水岚你还是第一次来人间呢。”穿红衣的男子挑眉笑道。
　　”嗯。白衣男子面无表情，眼睛确是频频向水上张望。
　　“那叫做船，我看到时也十分惊奇。”穿红衣的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说道，“人类虽然不会法术，但极会利用世界规律。像是木头船这种器具虽然慢了些，坐着却是十分省力。有些人还在上面饮酒作词，宁儿所说的情趣大概便是如此。”
　　“酒？”水岚皱皱眉头。
　　“是啊，酒。一种有味道的水。宁儿还总说我小不能喝。”火岚呸了一声，用手重重拍在水岚身上，“我们什么时候也尝一尝。”
　　“我本不需要进食，”水岚思索着，“还有那个宁儿。便是她救了你，你也不用日日念着她。”
　　火岚听此心下一沉，放低嗓音:“水岚，你究竟在不放心什么。什么事情非瞒着我不可？为什么你非要对人界这么排斥呢，还是说，在我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有。”
　　“你知道，我从来是相信你的。可是你不说，我这里，”火岚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总是不自在，像是有一个结。”他眯起眼，神情严肃起来，甚至露出渗人的寒意:“你还在把我当成孩子。”
　　水岚目光中的动摇一闪而逝，他勾起指头敲打火岚的前额:“你不必模仿我做出这种表情。”
　　火岚咂舌，他确实学了一点点水岚的表情……果然在水岚面前所以伪装都能被识破:“只不过，我想让你明白，刚才我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我并没有说你不认真。”
　　火岚:“……”他简直想把一个火球直接甩到眼前这张脸上。他们说的真是同一种语言吗？天知道他这一百年是怎么忍下这只妖的。他觉得自己紧咬的牙齿都在咯吱咯吱地打颤。
　　看到身旁的人气鼓鼓地走到前面，留下一个别扭的背影，水岚脸上有了些许松动。
　　“公子，要不要坐船呐？”一个艄公拄着船浆吆喝着向水岚挥手。
　　水岚只撇他一眼，快步跟上前面的红衣人。
　　艄公摸摸鼻子，懒洋洋地扔下桨坐回船里，那船自己离了岸，向湖中心漂去。只是……他怎么觉得自己被刚才那一眼伤到了呢……

　　再说火岚一路走到家饭馆前终于止住脚步，用手指着房檐上的木质招牌:“陪我吃！”
　　水岚看看招牌上鬼画符般的符号，再看看火岚红红的脸，竟神差鬼使地点点头。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跑来招呼，“客官是要坐堂里还是雅阁呢？”
　　火岚来到人间一年多，虽是第一次来饭馆，对人类的习惯也算是略知一二。
　　“堂里就好。”
　　“好嘞，两位二楼请。”
　　这饭馆里面的布局看着没有外面堂皇，生意却是热闹非凡。几乎桌桌坐了人，上了酒菜。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来我们满香楼吃饭算是对了。别的不敢说，只在这个镇里，我们家的菜肴算是赫赫有名的。不如尝尝我们的招牌桂花鸡，还有东江麻辣鲤鱼也不错……”
　　这店小二说得天花乱坠，火岚兴趣大增，怎么以前都没想到来吃一顿人类的饭呢。
　　水岚坐在火岚对面，不发一语，就看着他把所有菜几乎都点了一遍。
　　待才菜上齐后，他们才发现吃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水岚优雅地拿起筷子，向一颗鹌鹑蛋伸去。夹起，滑掉。再夹起，滑掉。继续夹……
　　火岚不忍再看水岚，稳下心和手，用筷子哆哆嗦嗦地将一片鱼送入口中。唇齿间酥酥麻麻，像是被针轮番扎着。火岚很喜欢种感觉，也很喜欢这盘菜的红色。
　　他夹，再夹，继续夹。这盘完了换一盘。
　　这顿饭足足吃了他们一个时辰，当火岚终于将所有的菜肴送入口中，水岚还在和鹌鹑蛋奋斗。
　　火岚眼巴巴地看着那颗蛋，水岚面无表情地越战越勇，越勇越败。
　　终于，鹌鹑蛋颤颤微微地来到水岚嘴边，他薄唇轻起……啪，咬了个空。
　　火岚眼疾手快，一筷子将落回盘中的鹌鹑蛋按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可以这样的……”
　　他将一根筷子扎入蛋中，顺利地送到水岚面前。
　　水岚毫不客气，吞其入肚，对火岚微微点头。
　　火岚暗道:他果然对这蛋生怨了，竟然就这样吞下去了，不知噎住没有。
　　然后他又转念一想，水岚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咀嚼这回事……
　　火岚水岚二人酒饱饭足，起身欲离。
　　店小二小跑来:“公子，你们还未付银子呢，”
　　“银子……”火岚眯起眼，用右手抓抓空空的衣袖。
　　”银子……”水岚也眯起眼，“是什么？”
　　火岚:“……”
　　小二:“……”
　　“你看，那两人长得一副正经模样，也是来吃霸王餐的。”“啧啧，我就说吧，人不可貌相。”
　　四周不少人斜眼相视，议论开来。店小二也变了脸色。
　　火岚强打精神，抑住脸上泛起的红色，朝议论的人瞪去。
　　“瞧瞧，还瞪人呢。”“唉，世风日下哟。”
　　水岚周围的气温越降越低，脸更是僵得不能再僵。他向周围轻轻扫了一眼。
　　“……”
　　全场寂静，众人各自埋头苦干。
　　火岚:“……”忽然，水岚的眼睛瞟到什么，反坐回椅上。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干哑的声音带着笑意打破宁静。
　　火岚向后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他的椅后，黑发斜盘在脑后，说不出的轻佻。厚重的黑色布衣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包裹起来，腰间围着一条披风样式的衣物。
　　“银子，拿来。”水岚淡淡道。
　　“喂，你怎么知道我有银子，”那男子将一条腿踩到桌上，用手支着脸问，“我说啊，你分明连银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人界也混了许久。”水岚拿起茶杯，轻抿一口，那姿态宛如皇宫贵族，完全看不出之前用筷子的狼狈。
　　男子嗤地一笑，将一块银子丢到店小二怀里:“够了吗？”
　　“是，是。”店小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急忙逃开。
　　男子拉出一张椅子，在火岚身边坐定。
　　“哈，水岚。你俩可总算是见到了。”
　　火岚不着痕迹地拉开他们直接的距离，鄙夷地说:“可你我没有见过。”
　　男子一愣，哈哈大笑着勾住火岚的肩膀:“怎么没有见过呢，我们还……”
　　“放开。”火岚水岚一起低声斥道。
　　“咳咳。真是无情。”男子苦下脸，斜着眼看火岚，“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帮水岚找到你，给你通风报信。你倒好，上来就掐住我的脖子，还拿了我一件披风。你看我腰上这件还是新买的呢。这也就罢了，你竟然还忘得一干二净……呜呜，我、我，我怎么就认识了你们呢？”
　　火岚扶额:“那天晚上在宋府的妖是你？”
　　男子含泪点头。
　　“不像。”
　　“哪里不像？”
　　“气质。”
　　“……”
　　“你见到的是月鞘，”水岚道，“这个是日鞘。”
　　日鞘露出一口白牙:“哈，那家伙呆呆的，不好相处吧？”
　　“既然是两个人，为何说我见过你？”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他是我，我是他，不分彼此。”
　　火岚眼睛微微睁大，水岚颔首肯定他心中的猜测。
　　“为什么这么做？”
　　日鞘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息道:“你们就是这么喜欢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啊。他的□□被毁，只得和我共用一个身体。唉，若我没这么好心，他不就真的神形俱灭，和我永不相见了嘛。不过许多妖类无法理解这种事。因为我们之中很少有你我这类啊。”
　　湖边的日光落入房内，给日鞘的侧脸勾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边。他闭着的双唇扭出一条微微上曲的弧线，竟显得沉稳了许多。
　　火岚知道他们现在也几乎是永远不得相见了。看着日鞘的笑容，不禁泛起心酸的感觉。他以前也从别的妖类那里听说过这种续命方式。妖类的世界十分随意，毫无规矩可言，却约定俗成般地将这种法术称为禁术。其实所谓禁术，也就是将自己身体的使用权转交出去，作为两个灵魂的容器。而由于□□无法负荷两个灵魂的重量，两个意识无法在同一时间苏醒，只能一方在白天，一方在夜晚。火岚从未听说有成功的例子。一来妖类从来形单影只，极少有妖愿意为别人尝试;二来若是身体的原主不乐意或是两个灵魂不够契合，很容易将身体甚至灵魂撕裂，故而连转世都不可得。
　　火岚看着日鞘，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日鞘把手糊在火岚脸上，将他的头扭向一边，“我才不是什么可怜虫需要你的怜悯。”他的嘴里灌了口茶，含糊不清地说:“虽然很久没有相见，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还活着，并且与我紧紧相连。每天早晨我醒来时，就会有他的记忆，就仿佛和他一起，傻傻地将脸包得严严实实，傻傻地说出些正经的话来。”
　　“想当初，我们还不是这幅鬼样子时，经常合不来，到现在……是我欠他的……你说是不是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的有多好……”
　　“那就好好抓住你现在拥有的。”水岚从来不知道何为煽情何为客气。
　　“是，是。”日鞘点头附和，立刻又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那么你们呢？”他鬼笑着向水岚移去，凑到水岚耳边:“到底有没有说清楚啊？想这一年里你可是操了不少心啊，现在难得看到你正常的模样……”
　　火岚虽是梅妖，此刻也不得不暗叹日鞘的御寒能力……水岚手上茶杯的边沿已经溢出细雪来了……
　　只是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劲呢……
　　“水岚如何不正常？”
　　“你难道还不知道？”日鞘骤然收去笑意，“那么……”
　　他竟伸手去扯水岚的外衣，衣领下颈旁的皮肤露出一块……
　　“够了。”水岚低喝。
　　淡蓝色的光斑闪过，日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柱香后自然解开。”水岚理好衣服，对火岚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不如去坐船？”
　　还真是不会撒谎，火岚无奈地点头，心中却不安了几分。
　　日鞘的一只手还僵硬地伸在半空中，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他悲哀地冲火岚眨眨眼睛，沉思中的火岚却未能明白他的意思，冲他微微颔首以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