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重楼》沐柏泽

13、 第十三章 妒恨之殇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春冬交替而行，却已经是十个寒暑过往。
　　隋文帝杨坚灭南陈，拒突厥，一统天下。战乱过后，南疆又恢复了往昔的恬淡和安静。

　　这一年秋分过后，舍龙国都城大辟高城一片张灯结彩，却原来是国王舍龙的五十岁寿诞将至，舍龙本是哀牢部族之王，自三十年前举族迁往此地后，凭借勇猛果敢和超凡心智，统一了三十六个小部族，并与其它几大部族建立了联盟，在南疆势力最大。

　　不过虽然舍龙王一生功绩骄人，却有一个遗憾，就是自成婚以后，膝下无子，舍龙王先后娶妻六人，都是生了女儿，这难免使他心中不快。直到十年前，他娶了南夷教巫女水红琼为妻，不出一年，便得了一个儿子，舍龙王喜出望外，给其子取名独罗，当即立为王子，宠爱备至。
　　而这水红琼也是母凭子贵，坐上了舍龙王后的位子。
　　秋分过后三日，就是舍龙王五十岁大寿，南疆一片喜气，其他几大部族首领都应邀到此集会。
　　早在半年前，舍龙王就下令，重新修建粉饰自己的王宫，为的就是这次盛会。

　　这天午后，大辟高城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从远处传来一声声的吆喝喊叫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队南夷教的士兵手举刀盾在后面追赶，在前面却有一个小人亡命而逃。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都纷纷看去，谁知一看之下，也不由得四处避让，发出惊叫之声。
　　原来，这前面逃命一般的小人长得形象极其古怪丑陋，个子不高，却还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如同一个怪物相仿。大概是由于他体型独特，虽然穿着不俗，却也是歪七扭八的，不伦不类。
　　只听后面的追兵高喊着：“那丑鬼往东去了，你们走东边！”
　　于是就在追兵里分出了五六个人折拐向东，剩下的依旧在背后追着。但说这前面的小驼子，虽然亡命而逃，腿脚却不甚利落，没跑出多远，迎面正遇见追兵，他只吓得脸色发白，想回头，无奈后面也有追兵，情急之下，就地一滚，就钻进了一处摊贩的摊子下面，那追兵也是粗鲁，上来就拨开摊主，踹翻了摊子。其中有两个动作快，上前一脚正踏在那驼子的背上。直痛的那驼子哇哇怪叫，那声音就好像杀猪一般，尖利刺耳。

　　却听那追兵叫嚣着：“你个丑八怪，王宫自幼收养了你，待你情谊深厚，你不想着好好干活伺候，还敢逃跑，看你跑到哪里去！”
　　却听那驼子哀求道：“大人大人，小的实在不想在宫里呆着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放屁！”那追兵恶狠狠的，“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隶，一辈子到死就得在宫里呆着干活！”

　　驼子连连摆手，满脸滚的都是泥土，和着眼泪流下来，那是一张尽是浮肿的脸，形状怪异，额头前还凸鼓起一个大肉瘤，左脸高右脸低，翻鼻孔歪嘴唇，眉毛稀疏，眼分大小，满脸的浮肿不说，皮肤也是糙如树皮，除了牙齿整齐雪白之外，竟是丑陋到令人观之胆寒。
　　但听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也是个少年语调，再看他的手脚大小，年纪却是不大，也就在七、八岁的样子。

　　未等这驼子再说什么，早有两个士兵将他拎着耳朵拽出来，随即一顿拳脚落下去，直把这驼子弄得满地打滚，哭喊惨厉。
　　在旁的人虽然有同情的，但看他的面貌如此丑陋可憎，也不想再说什么。
　　这群追兵打了一阵，便听其中一个道：“走，给他抓回去，请王后发落！”
　　这驼子一听，不禁又哭号道：“几位大爷你们行行好，千万不要告诉王后，否则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活的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说完痛哭流涕，却是闻着辛酸。
　　却在这个时候，只听人群中有人喊道：“你们几个当兵的，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像什么话！”

　　那几个士兵扭身去看，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长者，头发花白，带着一顶花帽，披着五彩花衣，手里拄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蛇形拐杖，脸如黄蜡纸，堆满皱纹，长眉无须，腰间还系着一个水牛皮袋子，装束颇为奇特。
　　其中一个士兵眉毛一挑，瞪眼道：“你是什么人，敢管王宫里的事？不想活啦？”
　　那长者双眉一皱，两只三角眼里爆出冷光，道：“那你们就去告诉舍龙大王，就说我安火金活的不耐烦了，叫他来亲自杀我！”

　　其中有几个士兵听到这个名字，登时脸色变了，几个低语了几句，便收了些气焰，其中一个问道：“莫非你是浪穹的大祭司安火金大人？”
　　那长者把手中拐杖戳地，发出当当两声鸣响，却见他身后立刻出现了一对穿着同样黑衣的壮汉，从他们装束上看，的确舍龙国的人不同，但一个个也是佩着弯刀，凶神恶煞一般。

　　那几个士兵见这装束，黑衣上有金花图案，知道他们是来自另一大部族浪穹的人，便立刻变了笑脸道：“我们不知道是安火金大人，大人切不要见怪才是。”
　　那安火金哼了一声道：“眼看就是舍龙王的寿辰了，这大辟高城一片喜庆祥和，几大部族的首领贵宾都已经到了，你们几个竟然不顾王国的颜面，当街追打一个残废孩子，真是不怕舍龙大王怪罪么？”

　　那士兵忙的赔笑：“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个丑八怪是我们王宫的奴隶，他趁着我们都在筹备国王寿辰的空隙，偷跑了出来，所以我们才来抓他的。”
　　“奴隶？这小小年纪又有残疾在身，你们就这样对待他？”安火金眼睛落在小驼子身上。
　　“不是的不是的，这丑鬼本来是伺候我家王子的，可谁知道他前年生了一场怪病，就变得又丑又驼，模样吓人，王后恐他吓到王子，才把他派到地窖中干活。若不是王后娘娘宅心仁厚，这丑鬼早病死了。”有个士兵回答道。

　　安火金又哼了一声道：“即便是如此，你们也不能这么对待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也就是被我见到了，否则你们是不是就要打死他了？”
　　士兵们连忙摆手：“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怎么能伤他性命，实在是对他惩戒一番罢了。大人既如此，我们也不耽搁大人游玩，先将他带回去了。”
　　那驼子一听士兵们要把他带回去，便哭的更加难过，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十分的惊恐。

　　“慢着。”安火金喊道，“你们看不出这孩子不愿随你们回去吗？再说，他若和你们回去了，还能有什么好下场？罢了，今日遇见我，你们是带不走他的。我留下了。”
　　那几个士兵一听，有些慌了，道：“这可使不得，我等是奉命出来抓他，如今抓不到他回去，没办法交差，倘若王后问起来，我们也是难逃罪责。”

　　安火金一听，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不过是一个在地窖里干粗活的奴隶，怎么倒成了金贵人了，你们且不用和我啰嗦，我少不得进宫去见舍龙大王，说这个奴隶我买下了。我浪穹富有万金，买个奴隶，我想舍龙大王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这些士兵自然是知道安火金这个人的，他在另一个大部族浪穹中，位列大祭司之职，浪穹王对他非常尊敬信任，他更与舍龙国南夷教的教主土金雄交从甚密，所以可不是一般小兵就能得罪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情愿也只好作罢，低头道：“既然大人看上了这个小子，我们也不便扫大人的兴，那我等就先回去向王后交差。”
　　安火金道：“你们回去告诉你家王后，叫她出个捡钱，反正这个小儿是我要定了。”
　　士兵们也不敢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悻悻离去。大街正中躺着那个驼子，却是刚才被一阵毒打打的不轻，只在原地躺着擦泪。

　　安火金使了个颜色，身后的壮汉走过去，将这驼子扶起来，带到安火金的面前。
　　安火金打量着面前的驼子，语气稍稍平和的道：“我知道你也不想回去了，不如就此跟着我吧。”
　　那驼子一听，不禁跪地叩头。
　　安火金把手一甩道：“把他带回旅店。”他身后的那几个黑衣人便上前拉起这驼子，一行人朝旅店方向而去。

　　回到旅店，安火金命人将这驼子先去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才又带到自己的房间，并打发人在门外守着。
　　那小驼子却是怯生生站在原地，低着头，话也不敢说。
　　安火金不由仔细的上下打量这个形状怪异丑陋的小怪物，看了一会，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驼子摇了摇头，用沙哑但是极低的声音回道：“他们叫我丑奴。”
　　安火金一愣，继而呵呵两声：“这算什么名字，不过你的确长的够丑，我刚才听那些舍龙士兵说，你本来不是这个样子，而是患了一场大病后才如此的？”
　　那小驼子闷了一会，道：“生病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小是伺候独罗殿下的，我们本来是有五个人一起陪着殿下念书习字玩耍，可不知道为何，我患了一场大病，之后，便成了这个样子，所有人都害怕我，嫌我丑，王后便不让我再陪殿下，便打发到地窖里和几个怪老头干活。”

　　“那你为何要逃出来？”安火金又问。
　　“是因为那几个怪老头可怕的很，每天吃不饱，还要干好多活，一旦出了差池，就要一顿毒打，他们睡觉的时候就把我锁在地窖里，不能移动。我在地窖呆了两年，实在呆不下去了，这才趁着国王寿诞他们忙碌的时候跑出来的。”驼子一边说一边抽鼻子，眼泪竟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你家是哪里的？可是在这大辟高城内吗？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安火金问。
　　问到这里，那小驼子却是摇头，“我自幼没有父母，是王后命人养大的，我们这几个孤儿都是陪着殿下的奴隶，要一辈子在宫里伺候。之前的日子虽然也劳累清苦，但却不会这么可怕。天天要在黑漆漆的地窖里。”

　　“原来你是个孤儿，可你这么逃出来，是要去哪里呢？心里莫不是有了打算？”安火金双眼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脸上浮肿，身上确实瘦骨嶙峋，手臂和腿部随处可见伤痕，也知道他确实受了不少苦。

　　小驼子听安火金问，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大人如今救了我，切莫将我再送回到王宫里去，我便是伺候大人当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安火金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阴沉的道：“你不过一个奴隶，料想王宫也不会稀罕，我既然说了买下你，自然不会再送你回去，不过你可是欠了我一份大大的恩情，可愿意为我做一切事？”

　　小驼子听完，不由点头不止，说道：“我愿意，愿意。”
　　安火金心下琢磨，这小驼子虽然貌丑如鬼，但看年纪至多超不过七岁，也还是个孩童，可究竟是什么病，能使人变得如此畸形丑陋呢？想到这里，安火金道：“丑奴，你先站起来，叫我看看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症。”

　　南疆之地有六个大部族，虽然舍龙国最大，但其余几个部族也都有不俗的实力。与舍龙国一起并称为六诏，而安火金所在的浪穹诏便是六诏之一，这里虽然也有南夷教徒，但却也有本诏信奉的上古神，那就是三头蛇神。

　　浪穹诏境内建有蛇身殿，而大祭司正是安火金，这安火金也有一身奇异本领，与南夷教主土金雄交往甚多。安火金叫丑奴起身，只伸出手来按按他的脉搏，又翻翻他的手掌，眼皮，嘴巴，心里嘀咕道：“你的脉象虽然虚弱，却也不见有大病症，这怪病倒是来的蹊跷。我且问你，你这两年在那阴冷黑暗的地窖里都做些什么？”

　　丑奴想了想道：“地窖建在王宫下面很深，里面特别大，据说除了王后，没有人可以随便进去。地窖里有一个很大很高的鼎炉，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那个怪老头就在鼎炉边上守着，他们每天命我搬很大很重的箱子到鼎炉前面，然后就打发我出去，也不准我看箱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安火金沉吟了片刻，道：“那炉子的样子可否是分为上下三层，上面有盖子，有七个角，每个角都拴着一条铁链？”

　　丑奴眨眨眼：“大人莫非去过地窖，怎知这鼎炉的样子？不错，正是那样。”
　　安火金眼睛眯起，冷哼了一声，道：“久闻这舍龙国的王后本是巫女，看来她在秘密炼尸的传闻并没有错！”

　　“炼尸？”丑奴愣了一下。
　　安火金点了点头，正要说下去，却见外面走来一个黑衣人，那人进来见礼之后，便道：“回禀大人，打听到了。”
　　安火金恩了一声也不再说，对丑奴道：“你且出去，自然有人带你去你的住处休息。”
　　丑奴应声，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见他走远。安火金才问道：“这个怪物是什么来历？”

　　那黑衣人忙回答道：“这小子的确是从小就在舍龙王宫里的。据说他娘就是一个小部族的女人，年轻貌美，却不知和谁偷了情，怀了他。因为部族法严，要将她处死，这女人逃命中遇到了舍龙王后，那王后将她收留在身边作为婢女。可后来不知道怎地，那女人生下这小子后便死了，舍龙王后便将使人将她养在了宫里。后来，这孩子长大便被当做是独罗太子的奴仆。”

　　“看来他之前并不像这般丑陋不堪……”安火金点了点头。

　　“非但不丑，这小子自幼便生的俊俏，等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更是模样可人，聪明伶俐，王宫里的人无不喜爱，就连舍龙王也经常连他同自己的儿子一起招来。独罗太子长相平庸，舍龙王每每都在惋惜，虽然自己老年得子，却不如个奴隶好看。据说，舍龙王后因此怀恨在心，这小子五岁时突然患了一场怪病，病好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王后对外说他病死了，却暗中将他安排在地窖之中，他也两年没有出地窖，即便是出了，别人也不相信他就是当年的那个模样俊俏的小子，只当他是鬼怪一般。因此都叫他丑奴。”

　　安火金听到这里，不禁一阵诡谲的笑声道：“最毒妇人心，这巫女定是因为妒忌自己的儿子不如人家好看，便对人动了手脚。”

　　那黑衣人一听，忙问：“大人莫非知道这小子是因何变成这个样子的？”
　　安火金恩了一声，缓缓的道：“我虽不知这妖女干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一定在那丑奴用了毒！天下哪有什么怪病会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鬼样，我看他脸部浮肿，肤色青黑，一定是用了什么奇毒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