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重楼》沐柏泽

1、第一章 青衣男子

　　潇潇夜雨，点点芭蕉。
　　从南国青云山下的香云城外有一片芭蕉林，每到夏日六、七月的时节，便如同铺开云海，卷舒碧浪，渲染出滇南独有之颜色。
　　古兰城一地自进了四月便多雨，空气潮热，一夜骤雨过后，看蕉叶带雨，漫天浓云，别有一番风味。、
　　经由香云城向西大约还有五百里就是舍龙国的地界，自此再无城池，因此此地便成为了西南疆边塞上的重地。
　　这日正是正午时分，古兰城西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这些人头戴五色花冠，赤膊穿着黄布小褂短裤，麻鞋绑腿，男子一个个粗壮结实，女子体态丰腴，皆肤色黝黑泛红，与普通汉地人却是大有不同。
　　这一行人的穿着打扮正式舍龙国一代的部落装束。
　　说起舍龙国原本是哀牢古国之地，因舍龙部落异常强大和得到哀牢古王族的支持，故而建国于此，其一带地区分布各个异族部落，但均以舍龙马首是瞻。
　　此时天虽正午，但依旧浓云不散，不见日光，空气愈发湿热闷气。

　　这一行人种有一个壮年汉子，身材愧为，怒发虬髯，双眸精光迸射，年纪大约在四十来岁。他抬头望望天，又看了看随行众人，已都是汗流浃背，便沉声说道：“如今已到香云城，我们大家且稍事休息，填饱肚子，再做事不迟。”
　　众人见他发话，便也应承着，其中有个女子跟着道：“萨罗，那我等先进城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汉子点了点头，便随那女子带了几个先入城去，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缓缓催马在后。
　　香云城虽然只是边塞小城，但因为通达两地贸易往来，又有官员驻守，倒也繁盛热闹，其间往来人众兼具各族，语言也是五花八门。虽然天气不佳，但街上人流并不见少，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眼见这几个先行的人在那女子带领下纵马进城，一路倒也粗鲁，逢人不躲，遇人不避，马鞭甩的响亮，口里还伊哩乌卢的喊喝着周遭的人，却是霸道。
　　可巧，就在他们这条路的对面，却有两个人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的迎面走来。
　　此二人却是两个年轻道士的装扮，中等偏高的个子，头挽云头髻，插着白玉云头簪，身披月白色道袍，腰系墨绦，白袜青云履登着，背后都背着长剑。他们看上去年纪相仿，一个大约20出头，一个大约18、9岁，却生的都是丰神俊朗，玲珑清秀。若非肤色一个偏黑，却以为是一对孪生兄弟。
　　此时，眼见对面之人马冲过来，这两人却也不躲闪，竟好像没见着一般，兀自在一边摊子前看货。
　　为首那个女子显然脾气暴躁，见奔马前方有人，便大声喊喝，无奈那二人无动于衷，不禁来了怒气，手中马鞭一抖，这条马鞭抖开竟有丈长，她手腕一沉，凌空一甩，那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空中打了个圈，鞭头便朝两个道士身上击去！

　　眼见那鞭子到了近前，两个道士竟猛地退步回身，向后急退，轻巧的避开这一鞭，这鞭子不偏不倚正好抽到哪个摊子上面，却听见哗啦啦一阵乱响，那摊子连同货品被抽了个稀烂，那摊主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抱头在一边大叫。

　　一边的小道士见状，登时剑眉倒竖，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见他抽步向前，凌空拍出一掌，只听掌风呼啸，那领头的马稀溜溜一声叫，似被一掌击中，前蹄举起，头向侧扁，惊了一般晃动，那马上女子拢不住缰绳，被马甩下，好在这族人识得马性，一骨碌落地便稳住了双脚，不曾摔的难看。
　　却听那小道士道：“这蛮族之地真是野人横行，一点规矩不懂，闹市纵马不避行人也就罢了，还要打人！没了王法不成？”
　　旁边一个皮肤略黑的道士回头望他一眼，低声道：“师弟，少惹闲事！”
　　那小道士却是不依，嗔道：“师兄你却不替我出头，还来说我。师父是说下山谨慎，可这明明就是他们欺人在先……”
　　没等那小道士说完，那大一点的道士拽住了他，自己向前，单打稽首，面带微笑道：“无量佛，师弟莽撞，误伤了阁下的马，还望见谅。”
　　且说那落地的女子，此刻已经是满面肃杀，瞪着两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我们是野人，还拦我们的路？是不是不要命了？”
　　那道士一笑：“师弟年幼，口无遮拦，还望姑娘海涵。”
　　那女子此刻起身，也不拍身上尘土，打量了一眼这道士，道：“叫我抽他一鞭子，我便不计较。”
　　话音未落，那小道士双目圆睁道：“这野人好不讲理，师兄你好言好语，她却如此猖狂，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抽这鞭子！”他说完，手向后一握，刷的一声拔出长剑，登时冷光四射。
　　一见对方亮了家伙，这女子回头咿呀了两声，那几个随她来的人纷纷下马，竟也拔出腰上弯刀，情势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恰在此刻，却听人群中有个声音道：“都是出门在外，何须这么计较小事，各让一步罢了。”
　　这声音温润俊朗，清晰入耳，大家循声去找，却不知声音来自何方。两个道士面面相觑，那师兄低声道：“师弟，听此人声音中气充盈，慑人心神，断然是个高手，我们且不要闹了。”那师弟点了点头，顺手将长剑归鞘。

　　岂料对面那领头的女子见小道士长剑收了，竟好似来了精神，手中长鞭一挥，她身后这些亮出家伙的人喊叫着朝两个小道士冲来，他们手持弯刀，面容凶狠，那情景似要将两个道士砍了。
　　恰在此时，凌空忽然起了一阵旋流，只一瞬间将这帮部落人平地扬起直向四外摔出去，手中的兵刃也扔了满地，尤其那个领头的女子却是被抛的最高，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去。
　　其实在这几个人之后，那个领头的部落汉子和其余人等已经缓缓跟在后面，与小道士起争执时，这些人就跟了上来，此刻见女子被丢飞出来，那个男子双脚甩瞪，只一拔腰，便腾空跃起，将那女子接住，随后一个回身，双双落地。
　　那女子惊魂未定，脸色发白，嘴里不住的说：“多谢萨罗！”
　　被称为萨罗的男子，面色凝重，想来是他们在香云城里没受到过如此待遇，自然挂不住脸，他顺手从马鞍上摘下一根盘牙铁杖，握在手里，遂稳步向前，走到他们一行人前面，目光凝视着两个小道士，眼神颇为凶狠。

　　那两个小道士却也不怕此人，却是满脸带笑。
　　那男子质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为何欺负我的手下？”
　　师兄闻言，稽首回道：“小道乃是终南山无极宫弟子，方云翳，这是我师弟秦毓楼，时才是你手下蛮横无理在先，要致我们于死地，但这出手也并非我等所为。”
　　男子沉吟片刻，哼了一声道：“料想你俩也没这么大本事，是谁在背后助阵，为何偷偷摸摸不敢站出来！”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朗笑：“我就在此处，无须躲藏。”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街边一处酒楼的高廊上，一个青衣男子手扶栏杆，面带微笑着朝下看。这男子大约三十多岁，高束发髻，一头黑发如墨披散，面若冠玉，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烁烁如炬，挺直鼻梁，元宝耳朵，唇如点绛，下颌挺翘，留着修剪整齐的三缕短须。身上青色剑袖短袍，暗绣云纹，腰束锦带，佩有玉坠流苏。此人衣着贵介，器宇轩昂，眉目之间一团英气，却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
　　“好大的脸，莫非还要我上去与你说话不成？”那部落男子横眉冷对的道。
　　“那倒不必！”青衣男子说完只一欠身，众人只见眼前青光一闪，那男子已从三楼高处超然落在平地，竟无一点声音。
　　无极宫的方云翳和秦毓楼忙的拱手：“多谢大侠出手。”
　　那青衣男子笑笑点头：“江湖相逢不必客气，我与贵派玉翁真人有些交情，举手之劳而已。”
　　方、秦二人闻言，登时肃然起敬，道：“原来大侠与我掌门世尊相识，定要请问大侠高姓大名。”
　　青衣男子且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先和这位兄台了结了再说。”

　　方、秦二人知道此刻遇到高手，也不再追问，便闪到一侧。只听那青衣男子道：“观你等头戴五色花冠，莫非是南夷教的人？”
　　对面的部落男子沉声道：“看你这个中原人还有些见识，不错，我们正是舍龙国南夷教的，我是南夷教五大萨罗之一，多鲁烈。”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久闻南夷教被舍龙国奉为国教，在滇南一代赫赫有名，却不成想你们教众却是如此横行霸道，无法无天。不过区区一点小事，你们何须寸步不让呢？”
　　那多鲁烈干笑了两声道：“南夷教素来没那么多规矩，犯我教众者，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是吗？那你们想如何了结此事？”青衣男子问道。
　　多鲁烈眉头一紧，手中那根盘牙铁杖重重蹲在地上发出巨响：“自然是要领教一下阁下的身手！”
　　青衣男子也不气，点了点头：“即是如此，那在下也只有奉陪。”
　　“好！”那多鲁烈看来早已按捺不住，好字说出，手中盘牙铁杖已如旋风般挥出，这多鲁烈身材魁伟，体格健硕，下盘看似极稳，应是功夫不俗。这根盘牙铁杖乃是浑铁铸就，少说也有三十多斤，在他手中舞动如飞，却朝青衣男子头顶罩下。
　　青衣男子却是不慌不忙，见铁杖挥来，只将身子一侧，单手扬起，以左手食指中指并齐，迎向铁杖。
　　在旁围观的人见他竟以二指架那铁杖，分明是以肉搏铁，都纷纷惊呼。

　　却见青衣男子双眸精光迸射，二指只一弹，劲气四射，那铁杖被弹的发出“嗡”的一声，竟从多鲁烈手中飞了出去，远远上了房顶。那多鲁烈未及反应过来，青衣男子抢步近身，左手背后，右手一掌轻叩，低声吐气。多鲁烈那硕大身躯便连退数步。

　　本来看似一场恶战，却被青衣男子两下了事，众人已由惊呼转为赞叹，也是这南夷教在本地声名狼藉已久，有人已经拍掌叫好起来。
　　多鲁烈此刻也是面露惊怒之色，没想到自己在对手手下没走上一个回合就丢了兵器，现在双手虎口还隐隐发麻，不禁咬牙切齿，恶狠狠的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青衣男子莞尔一笑：“姑苏苏暮云。”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秦毓楼不禁叫出声来：“你……你就是停香楼主，剑仙苏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