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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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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鬼谷子声名远播,纵横家二位高足苏秦、张仪亦是通晓纵横捭阖之术,为诸多谋士敬仰。卫家祖上师承鬼谷子,几世流传,居于幽深山谷之中,唤作鬼谷。以纵横之术辅佐君王,拜相封侯。
直至无怀王之父平定战事,卫家用纵横之法揣度人心,经营智慧,敛财四方,已然成就其富可敌国之威名。王室念其功绩显赫,派鬼谷后人管理朝贡事宜,常与五国交道,鬼谷之中珍奇玩物亦是不少。每至岁末年初,鬼谷皆要举行“招鬼”仪式,招揽四方奇人,对外言说护国护君,实则多半纳入谷中,为己效力。可说鬼谷之中,人财两全,谷内运作亦是井然有序。
因着盛名,想进入鬼谷者不计其数。或待每年“招鬼”之时大显身手,或于平日里带宝物登门献宝,或携重金来谷中求取帮助,期间人来人往,倒也是一派江湖气魄。
不过,众人皆知,鬼谷易进难出。
“二少,谷外一跛脚男子来献宝。”冥羽刚刚从豫臻处回来,便得到下人通报,连忙来告知卫游。
“跛脚还是断足?”卫游抿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茶,虽说入口暖身,无可挑剔却总觉得议事厅的丫鬟太过精巧,少了豫臻那份大意。若是豫臻来泡,兴许茶叶子也还在其中,但卫游就是说不上来的迷恋那味道。
“断左足。”冥羽知道卫游不喜欢含糊其辞的回答,连忙强调事实。
“去前厅。”
披上晨间豫臻给自己选的裘皮袄,卫游便踏入了大雪之中。
与寻常大门大户的宅院不同,鬼谷之中的房间皆按山势地形建造,或高或低,期间沟通亦是有些距离。从议事厅到平日里见客会友的前厅,需要走上百十步路。听着脚下踩雪的簌簌声响,卫游心里盘算着“断足之人”的来历。
自去年“招鬼”至今,共有一百二十三人来谷中献宝。其中九十六人所献皆是寻常玩物,尚未到卫游这一关便被赶出了鬼谷。另有二十五人献出珍奇,得到入试鬼谷的机会,却在考验途中不幸丧命。还有一人得以成功进入鬼谷,另一人因不满鬼谷定其宝物为赝品,而大闹前厅,被割去左脚以示警戒。
鬼谷验宝,来者不拒。访客进入门厅后,要先搜身一番,再由谷内甄鬼师傅鉴别宝物。因着不想出错,甄鬼师傅共有三人,皆是江湖上有名的鉴别之人,因着种种理由最终投诚鬼谷。鬼谷规矩,只有三人皆说无差方可放其进入前厅。
今日此人,想必就是过了三位师傅那关,才要劳烦卫游出来主持。
进了前厅,卫游见一男子端坐左席,三十余岁样貌。虽是断脚,却以木制假肢着履,一拐杖侧立其旁。见卫游前来,男子拄拐起身,恭敬道:“今日得见谷主,小人不胜荣幸。”
“荣幸未免太早,在下并非谷主。”说罢,卫游入座,同时示意男子坐下。
卫游从不喜欢耽误时间,坐下便开门见山,直接命人将宝物带上来。卫游虽然才过了弱冠之年不久,因着身在鬼谷,珍奇之物早已见了百样千样,今日这珍宝却还是让他心中惊叹了几句:金镶玉九龙戏珠手镯,本是寻常货色,但这一只雕工细致,玉质滑润,金体纯熟,单单是宝物已然十分惹眼。
不过,卫游素来不爱好这般女子玩物,每每收了直当是精贵首饰分了家中女眷,或送与主母讨好之用。只是见那断足之人将衔扣的龙头轻轻一扭,竟然从其余龙头之中伸出银针来,“银针之上可涂抹剧毒,最是女子防身宝物”。
正是这句话,让卫游动了心思:若是拿了回去给豫臻,倒也可以防身。
也正是卫游恍惚之时,那断腿之人拿着镯子冲上前来,欲将那银针刺入卫游身体。不过,堂堂鬼谷,怎容这般小人得了先机。冥羽抢先一步上前,挥剑挑了男子手筋,镯子应声落地,染了几滴鲜血,滚到卫游脚下。
“犹记得去年得见,您亦是如此于前厅胡闹,为何不将下场记得牢靠些?”卫游嘴角微扬,嘲讽意味十足地看着断足之人。
“正是记得牢靠,今时才携了宝物找你为断足复仇!”男子以左手覆上伤口,咬着牙对卫游说道,“若非你命人截取我一只脚,我岂会于世上备受艰辛!你可知残缺之人如何艰辛行走?坊间乞讨之苦你这高高在上之人又怎会了解!”
“当日你本就携赝品入鬼谷,已然定了规矩,我怎可不从?我不过是效仿楚厉王惩戒你这满口诳语之人,你诚心送假物,怎可与卞和相比?”卫游当初去了此人左脚,便是依照和氏璧一事,予之惩戒。卫游不愿多费口舌,看了一眼冥羽,拾起地上的镯子向议事厅走去。身后,连最后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完,断足男子便血洒鬼谷前厅。
卫家家训: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鬼谷不拒绝任何来路的物品,不拒绝任何背景的能人投靠,但是,一旦对鬼谷中人起了杀心,便不可活着出鬼谷。
豫臻来了主母的宁翠园,见到守园的蔡伯,微微躬身施礼,便进了园中去。主母居住之地乃是鬼谷中精致最为别致的一处,即便是冬日,被园丁照看着也有鲜花傲雪放着,白雪映花,倒是别样风采。
进了房门,只见一位四十余岁中年美妇端坐堂上,绣花锦缎紫金袄,外罩狐皮披风,兔绒手暖在手,好不富态。豫臻见了主母,连忙施礼。主母知道豫臻看得懂唇语,便看着豫臻说话:“豫臻丫头,今日找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为你说门亲事。”
豫臻听闻此语,满脸疑惑望向主母。
“虽说卫息才娶妻不久,可我素来将阿游视作亲生骨肉,也是时候该为他张罗亲事了。”主母挪了挪手暖,面容笑意满满,扯得皱纹都清晰可见,就是不见眼中委实有欣喜之色,“我看你平日里把阿游照看得不错,倒不如先许了他做妾。你意下如何?”
每每与豫臻对话,主子辈的皆会备下纸笔,却不想主母今日收了纸笔,摆明了是要豫臻哑巴吃黄连。豫臻支吾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主母亦是不着急,就等着看豫臻出丑。
“你若不言语,那便是应了这婚事。”旁边伺候的小丫头们也暗自觉得好笑,堂堂主母竟让一个“哑巴”言语。卫息是主母所生嫡子,卫游却是庶出,如今要自己这个哑巴丫鬟给卫游做妾,主母安得什么心思,只怕只有厨房的“傻厨子”痴鬼不知道了。
“若是做妾,倒不如直接当了正房。”卫游本是来宁翠园给主母问午安送礼的,想不到撞见了主母给自己唱的一出拉郎配。
“阿游若是愿意,倒也无妨。虽说家中重门第,你哥哥娶了丞相之女才刚刚相配。可你嘛,江湖儿女重情义,本就无所谓身份,聋哑女亦无不可。”见着卫游如此顺意,主母更愿意顺水推舟。
不过,若是卫游当真如此无能,又怎可将鬼谷实权收入囊中呢?卫游见状,面带笑意不予置评,反而命人送上来一个木奁,于堂上打开,其中装饰珠宝光彩夺目,“主母,孩儿今日收了些宝物,本想送与您把玩,想让您开开心,却不想撞见您安排婚嫁一事。您又不是不知晓,孩儿向来懒散,怎会愿意如此年岁就娶了妻室?若是您当真疼惜孩儿,倒不如过两年再说,孩儿定然听从主母安排。”
这当家主母是个什么角色,卫游再了解不过了。她想做的事情,没什么人能阻止,不过若是有些玩物绊住她,倒是可算做缓兵之计。
“我怎么听说,今天献宝的是个新奇玩意儿?”主母的眼线自然不会错过谷中的一字一句,尤其是这位被主母“看进眼里去”的阿游,更是被主母的眼线狠狠地看着。不过才多一会儿,那断足之人命丧前厅的事情就入了主母的耳。
“主母,那可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是要了命的毒物,我早已命人将它毁了。可不敢拿来伤了您。”
卫游笑着应对,再寒暄几句,就把豫臻带走了。
不言语。
一路都不言语。
豫臻虽是不分五谷,毫无生活常识,但是自诩最聪明的一点就是看得懂人心,可此时她看不懂卫游心中在想什么。若是顺了主母的意,虽说娶了哑女有失身份,却可借机令主母放松警惕,换得几日安生。但卫游拂了主母“好意”,只怕会被视作挑衅,日后行动起来更容易被诟病。
“手给我。”卫游在前面走着,突然转过身。怕豫臻刚刚没听见,便直接牵了豫臻的手,将那在怀中放了许久的镯子拿出来,套在豫臻手上。
“转那衔扣的龙头便有毒针可替你保命。”豫臻对宝石饰物没什么研究,可是经过刚刚宁翠园的一幕,心下也猜出主母想要的应该就是自己手上的镯子。为什么卫游要把这镯子给自己?
像是落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才走了几步,卫游又回过头:“不过是怕你帮忙办事时候不方便,不是什么珍奇玩意儿。”看着豫臻仍旧停在刚刚的地方没挪动脚步,卫游补了一句,“早上的红豆糕再给我拿来几块,天寒饿得快。”
卫游在前面走着,豫臻就在后面跟着,手上的镯子还留着卫游的体温。传说中鬼叫凄厉,寒冷彻骨的鬼谷,今日下起雪来却也不显得凄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