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有种别跑》一粒粟

42、颜回（上）

　　待一番折腾之后，苏小糖头发乱蓬蓬地，晃晃悠悠地走回了城主府大厅。这偌大的城主府，她也就这里最熟悉了。

　　想着凤无根肯定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就更加不着急，看到大厅的大门时，就慢慢地踱了进去。

　　刚走近，就察觉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灼热感铺面而来。

　　苏小糖急走两步，正好看见凤无根对着颜彻扔出去一大团火。
　　“不要。”苏小糖想也不想地就窜了出去，刚好挡在颜彻的面前。

　　凤无根手指急挥，那火堪堪停在苏小糖面前一寸处，眨一眨眼似乎就要碰到。
　　“做什么？”凤无根看着苏小糖。

　　苏小糖黑乎乎的脸拉得老长，指着凤无根骂道，“我才要问你做什么呢。颜彻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放火烧他？”
　　“孩子？”凤无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边上，老牛一直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往后看。
　　苏小糖莫名其妙，扭头一看，连忙退开两步，挡在凤无根的身前。
　　“这是什么妖怪？”

　　刚刚她从后边看，那分明就是颜彻的背影，怎么现在却变成了这副可怖的模样。
　　只见颜彻本来清秀的面容，被一团黑雾缭绕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的一双血红色的眼眸，已经呲着牙野兽般的牙齿。

　　老牛插嘴道，“那城主原是修炼了多年的鬼怪。这回趁着凤王不注意，就附到了颜彻的身上。凤王正要烧毁那怪物，殿下你就进来了……”
　　言下之意，苏小糖反倒是碍事了。

　　苏小糖意外地看了凤无根冷冰冰的脸，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那个，要不，你再放回火？”
　　凤无根瞥了她一眼，手拢在袖中，看不出有什么动作。
　　苏小糖连忙过去拉住他的衣袖，谄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讨好地说，“凤无根，不要这样啊，颜彻多好的孩子啊，如果因为真的被妖怪附身了，那得多惨……只是，你须得小心些才是，控制好，不要毁了颜彻的脸……”

　　她不说话还好，说了话，凤无根本来还只是平淡的脸上，忽然就沾上了怒色，甩了手，整理着被她拉皱的衣袖，道，“我下手自是毫无分寸。龙公主不如自己想个妙法驱了那恶鬼。”
　　“凤无根……”苏小糖瞠目结舌地站着，凤无根什么时候学会这样阴阳怪气的腔调了？

　　老牛看着苏小糖傻乎乎站着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撅着屁股等着看好戏。苏小糖眉头一扬，一脚踹了过去。老牛一惊，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道“我去看看这城中还有何古怪！”
　　他这样说着，脚下不停，匆匆地就跑了。

　　苏小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被黑雾侵蚀得看不清原来样子得颜彻，一咬牙，耐着性子去陪那小气的凤王。
　　“你的本事我自然知道，那可是相当了不起啊，”苏小糖偷看着凤无根的侧脸，故意拉长了声音，夸张地说，“我，我可很佩服你呢，你都能放火了，我是龙族的，却到了如今都还不会放水呢。”
　　她嘴里贬低自己，赞扬凤王，拍着蹩脚的马屁，心里却是不住地翻白眼，什么凤王啊，小气成这样，以前还不是这副模样，怎么今天就转性了？

　　“笨。”凤无根颇嫌弃地吐出这个字，眼中的冷色却是已经消退了。
　　苏小糖听见他这么说，刚想要瞪眼发火，又強自忍下了，咬着牙齿装出一副笑脸来，“是，是，您说的对。”
　　她弯下腰，做了个躬身相请的姿势，道，“凤王，那就拜托你了。”

　　凤无根嘴角一弯，只到苏小糖耳尖的身子，擦着刚直起来的苏小糖就过去了。衣袂飘过之处，带出一缕的淡香。
　　呼——
　　苏小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不快莫名就消散了。
　　这凤王还没自己高呢，跟个闹脾气的小屁孩计较什么。

　　那厢，颜彻周身都已经被那黑气给包围了。
　　他在挣扎间，似是看到了有人近前，手极为艰难地扬起，喉间艰难地发出一丝声音，苏小糖极力分辨，才听出他原来是在说，“求你……杀了我……”
　　她顿时紧张地看着凤无根，生怕他答应下来。

　　凤无根淡淡地看了一脸紧张地的苏小糖，指尖轻动。
　　苏小糖张了张嘴，想要嘱咐他小心一些，又害怕不知道哪句说错了，在这关键时刻惹到了凤无根。只好怏怏地闭上嘴，只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他只要吃你的灵魂，我杀了你也无济于事。”凤无根忽然又收回手，有些冷淡地说。
　　颜彻身子晃了晃，像是无力抵抗，半晌，有东西从黑雾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洇出了一片小水滩。

　　“……我错了……”他仿若叹息一般，就不再动了。

　　“快救他！”苏小糖一步窜到前面，用力地握着凤无根的手。

　　凤无根眼波微动，看着那颜彻，沉吟了下，就抓起苏小糖的手，道，“不如，你来试试。”
　　“我？”苏小糖有些惊讶。

　　“还是你想让我把他们都烧个一干二净？”凤无根挑眉。

　　苏小糖连忙应下，“不要，我来。”
　　手伸了过去，又回头看凤无根，“那个，该怎么弄？”
　　她有些脸红，超度也是龙族的特有的技能吗？她完全没印象啊。

　　“你会吗？”苏小糖讪讪地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凤无根好像笑了一下。慢慢地走上前，轻轻地握住苏小糖的手。
　　感受到指尖上的温暖，苏小糖心中软麻麻的，说话也就不经过大脑了。
　　“我说脱毛鸡啊，你不要总是这样喜怒无常好不好？我应付不来的。”

　　指尖本来是舒服的暖意，霎时间变成刺骨的灼热。苏小糖急忙讨饶，“我错了！”
　　凤无根手下却是不停，直接把苏小糖的手甩到了颜彻的肩上。
　　苏小糖睁大了眼睛，来不及阻止，就觉得有东西铺面而来，像是顺着指尖就流入了脑海。

　　在接触到颜彻的那一刻，情景置换，她放佛置身于一片荒城之中。
　　耳边，是凤无根若有若无的声音，“既然你想救他，那就找到症结，超度他吧。”

　　苏小糖环顾着身边的荒凉的街道，一头雾水，怎么超度？

　　这里显然不是无敌城。

　　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这里萦绕着一众衰败的气息，街道变的房子破破烂烂，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偶尔路过的人，不是老者，就是孩子，身上俱是穿着破烂，神情麻木。

　　像是刚刚被扫荡过的战场。

　　苏小糖四周环顾，有些房子有很明显的，大火烧过的痕迹。
　　风一吹，有木灰飘过。
　　苏小糖遮住眼，等那风吹过去了，才拍拍自己的衣服，把掉落上边的枯树叶和黑灰拍落。

　　她好奇地观望着，沿着小道没有目的地走过去，想要找到些什么。

　　忽而，一处被火烧成废墟的房子里，传来咚的一声。

　　苏小糖看过去，倒下的烧得只剩半边的木门下，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出来。
　　那里有人被埋进去了！
　　苏小糖跑过去，想要帮忙。

　　还未走到，就见把木板被猛地掀翻，接着一个小身影就跳了出来。

　　“呸，”他脸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吐了口掉进嘴里的残渣。

　　苏小糖看他的样子，明显是个小孩子，如颜彻一般大小。

　　只见他拍拍手，在身上抹了抹，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苏小糖挥手，想要打个招呼。
　　但那人却视若无睹地走过了。
　　苏小糖僵在原地，他看不见自己？

　　苏小糖追上去，在他面前再次挥挥手，那孩子却毫无反应。
　　看来确实是看不见自己了。

　　她有些着急，又有些好奇，不知道凤无根做了什么，就让自己弄到了这里。
　　正在思考着，那孩子已经来到了河边，把脸洗干净了。

　　回头的那一瞬间，苏小糖一下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了。
　　他长得与颜彻一模一样！

　　“颜彻”四处望了望，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出去，苏小糖连忙跟上。

　　走到了街中心，那个长得与颜彻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还弯腰拾了个破碗。苏小糖兀自好奇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人稍多的地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把碗摆在前面。

　　……在乞讨？
　　苏小糖蹲在那人身边，想要摸摸他的头。
　　但是手却无法触摸，像是隔了一层膜，她不能直接触到他的身体。

　　“颜回，你又来乞讨啊？”
　　身边有人说话。

　　苏小糖收回手，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人正对着跪着的少年说话。

　　原来这会儿他叫颜回？
　　苏小糖敲着下巴沉思，这算是什么？是前世今生的戏码吗？

　　颜回笑着跟那老人说话，“家里没吃的了。”
　　那老人摇头叹息了一番，手中掏出半张饼，干瘦的手用力，使劲的时候有些颤抖，像是握不住。颜回连忙摆手，“不用啦，我也能找到吃的。”
　　那老人瞪了他一眼，道，“你吃什么？你家里……”

　　颜回神色一黯，不说话了。
　　苏小糖看过去，才发现他与颜彻相比，要瘦了许多。
　　瘦骨嶙峋，伸出去的手，都能看到青青的血管。
　　真是太瘦了。

　　那老人已经颤抖着撕掉了一小块饼下来，放到颜回的手中，道，“自己也吃些。”
　　颜回抬头，眼中已有泪光，握着那饼，看着老人。

　　老人拍拍他的脑袋，叹了一口气，“我老啦，吃不吃都一样。你还年轻。”说着，就慢慢地走了，那身影一晃一晃的，像是马上就要倒下去。

　　“我送您回家！”颜回蹦了起来，伸手扶住老人，也不顾那人的劝阻，一直把他送到一个小木屋为止。
　　苏小糖心里难受，也跟着颜回一起，虽然手无法触摸到那老人，但也做出扶人的姿势，隔着那层阻碍她触摸的膜，帮着颜回扶老人回家。

　　乱离人啊……

　　她看着这些穷苦的人们，鼻子泛酸，就这样活着吗？

　　“如此活着，不如死了。”回过神，正好听见那老者哀叹一声，坐在门口一个脏乱的垫子上，靠着木墙叹息，浑浊的目光里，是绝望的光芒。

　　“颜回，你还年轻，不如去学些本事。”那老人扶着颜回的手，“若将来有了本事，也能造福一方。”

　　颜回虽然瘦，眼睛依然黑亮，抬眸看着那老人，“老伯，我哪里能学到本事呢？如今天下纷乱，战火四起，我又不愿杀人……”
　　他说着，语调就低了下来。
　　眼中闪现着仇恨的光芒，“若有朝一日，我侥幸学到了本事，定让那些祸害百姓，引发战乱的人尽数处死，找一方乐土，安抚百姓，让我们再也不受战乱之苦，普天之下，安享太平！”

　　苏小糖看着眼睛闪亮的颜回，想到了无敌城。
　　初见无敌城的第一眼，就觉得如避世桃源。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