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有种别跑》一粒粟

20、前尘

　　苏小糖灰头土脸地找到凤无根的时候，他正在低头沉思，头发散落在脸颊，微风一吹，发梢微动，轻轻地擦过细腻的肌肤。
　　看到那不老实的发丝，苏小糖觉得手有点痒。

　　凤无根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苏小糖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不服气地上前，明知故问道，“这里是你住的地方吗？”她挨着凤无根坐下，“倒也不错。”

　　凤无根站起来，打算走。
　　“哎。”苏小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衣服的下摆，“你干嘛？”

　　凤无根不理她，一甩衣服，苏小糖就再也抓不住他。
　　眼看着他就要出门了，苏小糖泄气地大喊，“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么。你至于这样啊？”

　　凤无根顿住，火红的衣服无风自动。
　　苏小糖却没发现。她不平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想找东西发泄自己，“这破烂地方，只有房子，连个摆设都没有，你是怎么住的？还以为藏这么隐蔽，会有什么宝藏呢。”

　　屋子是木质的，铺在地上的也是木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脚走上去，会有清脆的回响，音乐一般。
　　凤无根走上去的时候，就会有低声的，但是悦耳的咚咚声。苏小糖跑过来的时候，就是一阵当当当杂乱的声音。
　　这会儿，她为了出气，把故意在屋子里乱跺脚，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谁拿着琴恶意地弹奏一般。难听极了。

　　凤无根眸中闪过无奈，回身，扬手，苏小糖立时定住了。

　　“站着反省。”他淡淡地说，背着手走了。

　　苏小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只脚还抬起，保持着要跺脚的动作，傻乎乎地定在了那里。

　　门外边，一直在哀怨的老牛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长呼吸一口，“终于安静了。”

　　凤无根路过，看见他这样，一弹指，就有东西落在了他身上。

　　老牛手忙脚乱地接过，发现是一件草编的类似衣物的东西。

　　“要我穿？”他奇怪地问。
　　然而凤无根已然走远，并没有理他。
　　老牛看了这古怪的衣服一阵，最终还是套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别别扭扭地进屋里，扭扭捏捏地问苏小糖，“殿下，你看，这衣服是这么穿的吗？”

　　苏小糖胸口剧烈起伏，鼻子大出气。
　　不一会儿，眼泪都出来了。

　　老牛听不见声音，抬头，正好看见苏小糖这个样子，就问，“怎么了？”
　　他甩过尾巴，扯扯围在腰间的小裙子。
　　“凤王给的，应该是这么穿的吧？人间的东西，真是不好把握啊。”

　　苏小糖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
　　你能想象一头裸奔的牛，穿上草裙，羞答答地问你好看不好吗？

　　如果可以出声音，她早就笑喷过去了。

　　老牛得不到回答，自己在原地转一圈。
　　敞开的裙子，很容易就露出了底下的风景。
　　苏小糖在心底呐喊，摆脱，我不是很想看啊——

　　“有点松，我去紧一下。”老牛自言自语。
　　都出门了，苏小糖还能听见他的嘀咕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齐全。肯定是被卷进来的时候，被烧光了。嗨，什么时候能长回来呢？”

　　苏小糖脸色涨的红红的，眼角滴落一颗泪珠。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全是把持不住的笑意。

　　*****

　　而就在苏小糖俩人折腾的时候，凤无根已经转过屋子，来到森林中。
　　一排排梧桐树挺拔地立着，宽大的树叶不时地盘旋而下。

　　这一切，都让凤无根无比的熟悉。
　　他仰头，静静地望着那片树叶落到树根，随后，一朵桐花跟着飘落，空气中满是香甜的味道。

　　“我回来了。”
　　他抚着树干，轻轻地说。

　　那树似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猛然之间，洒落朵朵桐花，淡紫色的花朵盘旋着落下，像是在用热烈的花雨，迎接着主人的到来。

　　凤无根仍是站着，全身却放松下来。
　　还是小小少年的身形，忽然没了往日故作的深沉，面上显出轻快来。
　　“我不记得了，但是，看到你，我觉得很想你。”
　　他对着面前那棵，让三个自己都环抱不过来，枝桠遮天蔽日的梧桐树道，“我记得你在这儿。每次我回来，你都在这儿。”他轻轻地说，话中含了说不清的感情，“你在等着我，我知道。”

　　梧桐树刷刷地响，像是在跟他说话。

　　凤无根侧头想想，身形一跃，人就出现在了高高的枝桠上。
　　他选择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头微微地靠着那梧桐树，目光似有似无地放在远处的木屋上。

　　“鸟族没了，是我的错。”他接着说，“但是，没了也好。招摇山的鸟族，太安逸了。”
　　目光还是淡淡的，但是声音里却有说不出来的感情。

　　“鸟族还有很多，不止在招摇山。本家没了，旁枝末叶的，天下遍地都是。”凤无根自言自语，头发扬起，在眼前飞舞，他也不去管。

　　“我忘了很多事，记不清了。难道是每次都这样吗？”说道这里，他又笑了起来，“说是每次，其实我不记得每次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我总觉得，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重复的事情了。虽然，我不明白这事是什么。”

　　他轻轻地拍拍那桐树，“老伙计，你知道吗？”

　　梧桐树摇啊摇，刷刷地响。

　　凤无根正在自嘲自己会问一棵树，陡然间发现树冠被一层紫光环绕。
　　他全无防备地坐着，因为感觉不到敌意，所以也不放在心上。面上却是惊喜的表情，“老伙计，你原来真的是有灵性的。我就觉得，你本不该如普通树木呆愣的。”

　　那紫光里，慢慢地映出一个人影，长发飘飘，宽袖飘荡，挺拔的身子笼罩了一层仙气。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那身形，却有种天地之间黯然失色的光芒。放佛这人本就应该傲视天下，绝代风华。

　　“这是你？”凤无根惊叹地问，“好熟悉。”

　　一句话的功夫，那人却被突然涌起的火光笼罩，艳丽至极的火光，就算是隔着紫光，凤无根都觉得耀眼。
　　被火光吞没的人，却是一点都没有动弹，放任火舌肆意地掠到身上，整个地包围自己，直到再也看不见。

　　“被火烧了？如果没看错，是凤凰火吧？”
　　他这样说着，抬起胳膊，小凰激动地跳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被凤无根弹回胳膊后，才勉强安静下来。
　　“是我烧了你？”他问。

　　画面还在继续，答案却在顷刻间揭晓。

　　火光渐渐变弱，有东西显露出来。
　　凤无根眯起眼睛，发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颗暗红色花纹的，圆圆的蛋。

　　他一点都不陌生。
　　因为他就是被苏小糖从这里面一拳给打出来的。
　　他在里面待了很多年。

　　“这是我？”
　　凤无根问。

　　还是没人回答。
　　一切都是他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一切，他觉得自己都应该知道。
　　肯定是弱小的自己从壳里出来，慢慢地长大，然后承担鸟族的责任。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无聊。
　　怪不得他记得招摇山，记得丹穴山入口，记得自己重复做了一件事很多遍，原来他以前就是如此。原来是要浴火重生吗？在凤凰火中生，再在凤凰火中死。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有些吃惊。

　　蛋壳里确实孵出来一只小凤凰。
　　但是，与他却大不相同。

　　凤无根挺直背，不敢置信地望着那画面中的小凤凰。

　　只见它翎羽金黄，身披五彩。全身上下闪耀着不可直视的光芒，犹如天生的贵胄。看到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立刻想起来一句话，这才是凤凰该有的样子啊。
　　这才是凤王该有的风采啊。

　　但是，为什么他却并不是这样？

　　凤无根疑惑地往下看，想起来苏小糖骂他的话——秃毛鸡——不禁狠狠地皱起来眉头，脸上也凝重起来。

　　画面中的凤凰欢快地跳着，来到梧桐树上坐下，练习飞翔，每日只吃露水，食竹实，快活自在。它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他现在正在坐着的梧桐树。
　　然后，画面一转，就是小凤凰长大的样子。他变成了孩童，变成了青年。凤无根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凤凰去鸟族处理事宜，去天地间遨游，来到木屋中静坐，然后一年又一年，直到再次被大火吞没。

　　命运在重复。
　　每一次，小凤凰都清楚地记得身前身后事，浴火重生放佛只是形式。让他生命得以永存的方式。他记得自己的使命，记得自己的一切，劳劳碌碌，任人仰望，然后命运重复，再次死去，重生。

　　别人看着的，是他不老的容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容颜是拿什么换来的。

　　一次次的在自己的火中死去，然后一次次的重生。
　　他只是看着，就觉得累了。

　　“原来我是这么来的。”他轻声说。不经意间，一滴泪珠滑下，在一片梧桐叶上滚落一下，瞬间便不见了踪迹。

　　凤无根站起，想着那画面中的自己。

　　没了记忆，也没了五彩羽毛，更没了翎羽。
　　——他变成了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

　　画面不知道何时停止了。
　　紫光也已经消散而去。

　　凤无根伫立良久，拍拍梧桐树，说，“谢谢你，老伙计。”
　　梧桐树晃晃，一朵紫花飘落，轻轻地落在凤无根伸出的手掌上。
　　淡淡地花香扑鼻而来。

　　“呵，”凤无根收回手，拈花一笑。

　　虽不是女子，却也笑容倾国。
　　扬起的眉毛，凭空给这绝色增加了一抹英气。

　　“我走了。”他挥手示意。
　　说完，便不再回头，脚步轻快地去了。

　　人生是场修行，他要去寻找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