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潭记事》延熹大人

2、清溪镇

　　一个风清月朗的春夜，白莲将我从老榕树下的怪石上踹了下来，她近来脾气越发地古怪，我不与她多作计较，遂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来，问：怎么了，大半夜的我还要睡觉呢。
　　这半年我日夜修行，总算从红莲本体上剥离下来，日后化形再也不受红莲本体限制。青石潭年岁长点的精怪每每提起我，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好，称我是青石潭千年来于修仙一途最有天分的精怪。想想白莲修炼了一千年方才化成人形，我这天纵奇才的修仙天才又时常在她面前晃悠，她这越发古怪的脾气多半是从此间来的。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夜便悄悄地去那俗世吧。”白莲冷着一张脸说道，我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奇怪地问道：“怎么悄悄走？不跟大家伙打个招呼？”
　　白莲有些不耐烦，“我昨天算了一卦，此刻是出阵的最佳时辰。休要啰嗦，快收拾东西去吧。”
　　占卜算卦这事我不懂，白莲修行了这么多年在这事上还是很有权威的，我便不多啰嗦，回洞里收拾东西跟着白莲出了青石潭的大阵。
　　青石潭的大阵外是一片松树林，此刻俗世正是白天，林子里却是没什么人，听青羽说沿着这林子一直走，走过一大片湖面，再走个几里地便是这附近最繁华的小镇，清溪镇了。
　　白莲一路并不多言，她总是一副清冷孤高的模样，我第一次出青石潭，看什么都觉得稀奇，那松林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松针里卧着好些个松果，踩在上面吱吱作响，颇有趣味。
　　毕竟是精怪，虽然不能随意使术法，但我们到底不是娇女子，脚程很快，出了松林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清溪镇上，青羽在集市上有一间闲置的铺子，前些日子他回青石潭的时候把铺子的房契和几个伙计的卖身契送给白莲了。
　　也就是说，到了镇上，白莲转身一变，也是个掌柜当家的了。
　　清溪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从青石潭外的青湖流出的清溪水穿镇而过，两岸商铺林立，河南侧的叫南大街，北侧的叫北大街，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车马络绎不绝，几弯拱桥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河面上货船往来如织，十分繁忙。
　　青羽的铺子坐落在北大街上，沿街是一栋三开间的二层小楼，我们到的时候，两个小伙计正撑着头在柜台边上打瞌睡呢，繁华的大街上就这件铺子门口门可罗雀，这街上这么吵也不知道这两小伙计怎么睡得着的。
　　那两小伙计听到我们进门的声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打哈欠一边问：“两位客官要买什么样式的绸缎，我们铺子样式十分齐全。”说完还伸了个懒腰。
　　我和白莲看着他们一副惫懒的模样便十分来气，真的是仆随主人形，白莲在青石潭素来有十分的威仪，当下便沉了脸喝到：“你们便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那两小伙计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疑惑道：“客官哪里不满意吗？”
　　白莲进了内堂，捡了张椅子坐下，拿出房契冷声道：“我是白氏锦娘，从今日起便是这间铺子的掌柜的。”
　　那两小伙计面面相觑，忙弯腰作揖，恭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白掌柜责罚。”原先这铺子做的是丝绸生意，可惜镇子太小，所以生意一向是惨惨淡淡，十分冷清。白莲对布料生意两眼一抹黑，便给青羽去了一封信，改卖香料了。
　　铺子原先叫千羽阁，除了临街的小楼，后面还有四进院子，从铺子往后走是一个穿堂，两侧各有一个天井，里面种了几株南天竹，走过穿堂便是第二进的院子，第二进原是主人家待客的大厅，青羽买下来之后便把大厅改成裁剪成衣的工作坊了，可惜铺子里成衣裁剪的生意实在是惨淡，这儿快成杂物间了。第三进院子是小伙计的住处和小厨房，后面两进是两栋楼厅，原是青羽的住处和书房。
　　两个小伙计清秀的那个唤福来，憨厚的那个唤喜来，早两年跟着父母亲族逃荒到此地的兄弟二人，可怜命不好，刚到此处不久，父母便染病去了，两个小娃娃没了依仗竟被亲族卖了人伢子，青羽见他二人长得还算端正，便买了下来看铺子。
　　我瞧着青羽的眼光实在是差，这兄弟二人十分憨傻，这几日白莲吩咐他们办的事竟每一件办成的。磕磕绊绊的找工匠重新装修铺子，总算过了半月，千羽阁重新开业了。
　　过了一些日子，铺子里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轨，白日里我帮着喜来看铺子，晚上帮着白莲制香，香铺的生意不温不火，清溪镇虽然不大，但镇上多是书香门第，镇外的陇山上还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凤池书院，里面的书生多是一些风雅人士，每逢书院休沐日，大多要来铺子里采买一些香丸香饼子之类的。
　　这一日，我像往常一般看铺子，因为不是集日，街上的人稀稀疏疏，和喜来磕了会牙，就听他问我：“掌柜的昨日炼香又到三更天啦？”我打了个哈欠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喜来瞥了我一眼说：“我半夜去茅房的时候看到后面小楼的灯还亮着。”
　　我点了点头，道：“过几日便是集日了，书院的学生该来取定的香丸了。”喜来听了一脸心疼，说：“哎，怪不得这几日我见掌柜的白日里都不出现了，想来是在补觉。”
　　我心下有些纳罕，想，白莲一个精怪需要补觉？还没想完，便听喜来说：“不是我说，小掌柜的，你合该帮着掌柜的多分担些制香的活计，我和福来实在是手笨，不然恨不得替掌柜的熬夜呢。”
　　亏得我以为这两小伙计憨傻呢，原来心里明白着呢，我没好气地说：“知道手笨便应该多练练，没得夜里呼噜声打的合镇都听得到。”
　　喜来有些讪讪，不好意思地说：“这制香还是需要些天分的。”
　　正说着话呢，门口的帘子被揭开，进来了一个颇为俊俏的小郎君，喜来忙迎了上去，问那小郎要买什么香。那小郎的一双凤目精光湛湛，斜眉入鬓，仿佛天然有一段高贵的神气，这眉目我瞧着有些面熟，正细思在哪见过，就听他笑道：“你们店里可有镇定助眠的香品？”
　　喜来忙接话：“可巧了客官，前些日子我们掌柜新制了一款李后主的鹅梨帐中香，安神静气再好不过了，只余十丸了，客官要不要带着？”说话间从货架上取出香盒递给那小郎，那小郎低头嗅了嗅，称赞道：“白掌柜制的香果然是上上品，比起京里百年老店云景堂的也不遑多让。”
　　听了此言，喜来笑得更开心了，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掌柜可厉害着呢。”那小郎也不墨迹，说：“我等会还要去凤池书院拜见山长，这香麻烦小掌事的帮我送到振雅堂倪家。就说是表少爷买的。”
　　清溪镇地处江南地区，十分富庶，殷实之家众多，此地的大户人家大都有堂号，这振雅堂便是清溪镇倪家的堂号，听说这倪家太老爷原是京里当官的，告老还乡举家南迁到清溪镇上。
　　倪家的表少爷来柜台上付银子，见我一本正经地记账，笑道：“你们店里还用这么小的娃娃作伙计？”喜来听了忙过来按住我，陪笑：“这可不是伙计，这是我们掌柜的亲妹子，来店里帮忙的。”
　　“原来是小掌柜，在下博桁，真是失礼了。”博桁做了个揖，赔礼道。我板着脸，收了银子，不与他多做计较。
　　因为喜来还要看店，送货的活便落在了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亏大发了，这店开的，合着每日闲不下来的便只有我了。
　　晚上我照例帮着白莲揉香丸，白莲在边上掌着火炼蜜，炼蜜这事十分考验火候，火小了蜜化不开，火大了蜜容易糊掉，我御火术不如白莲精进，只能帮着做些揉香丸的体力活。揉了一会香丸，手臂颇有些酸胀，想到自己白日看店送货，晚上还得揉香丸，便问白莲：“我们不是精怪吗？为什么比一般人活得还辛苦啊？我看话本里精怪活得都十分潇洒。”
　　白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青石潭的修炼向来注重俗修，最是要收敛心性，潜心修行的。”
　　我有些不解：“话本里也有苦修的精怪的，也不是如我们这般干苦力活的，反正我是没见过还要熬夜揉香丸的精怪的。”
　　白莲摸了摸我的脑袋，温和地说：“我从前想法也跟你一般，以为这些俗务只会干扰我们的修行，但这些日子的俗修，我竟想通了好多从前修行的关节，修为竟也比从前精进了不少，红儿，你应该定下心来，好好感受，说不定会有另一番领悟。”说完看了看我揉的香丸子，又道：“今日就先这样吧，明日你不用看店了，凤池书院的山长夫人前几日定了十丸帐中香两盒宝篆香还有三盒供佛印香，你明日帮我送到山上吧。”
　　哎，又要跑腿。罢了，谁让我欠白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