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潭记事》延熹大人

1、红莲鬼

　　1.

　　三伏天的天气，清溪镇头的树林子里热的仿佛一切都凝固起来了，空气阴热潮湿地知了都提不起叫的气力，林子里稀稀疏疏的几片蝉叫声。而凝固的空气里仿佛没有一丝空气的流动，树叶子焉嗒嗒地挂在枝头，一切静止地叫人心慌。

　　“红莲，现在正是正午哎！”水面上浮起一只通体红色的红鲤鱼，一片在水面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泽，一副玲珑剔透的模样。

　　这是树林下的一个小水塘，清凉的水色下面是摆动着的墨绿色水草，水面上几株半开半合的莲花，最引人注目的是临岸一片天然的怪石垒砌起光怪陆离的形状，边上长着一片白莲花，在一片半开的白莲花中有一株盛开的红莲，莲芯上坐着一只透明的魂体，呆呆地看着水向着清溪镇的方向流去。

　　“红莲，跟你讲话哎！白莲姐姐让你下去！”红鲤鱼生气地一下子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闪亮的水痕又钻入水底，在红莲的身边急躁地游来游去。那只叫红莲的魂体木木地低头看着游动的红鲤鱼，慢悠悠地说：“红锦，今天阳光很好啊，跟白莲姐姐说我还要再待会。”说着慢慢地将手伸进了树缝漏下的一缕阳光中，但立刻又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红鲤鱼气呼呼地游进了一丛墨绿的水草里消失了痕迹，不一会水面上浮起一个女子，一身白衣上滴水不沾，湿透的黑发半挽在左臂里，皮肤上泛着一股清冽的水汽，右耳上别着一朵小巧的白莲花，精致的脸上是清清冷冷的表情，她半立在水面之上，冷淡地看着红莲，漠然地说：“红莲，你白天不能在外面，下去。”

　　红莲坐在莲心中动了动，欲言又止地看着白莲，最终还是慢慢地合上了花瓣，沉入了水底。

　　2.

　　红莲其实并不是莲妖，她是被沉尸潭底的，死前的最后一抹精气正好帮着处在修炼紧要关头的白莲化形成人，那一夜小池塘里开满了漫天遍野的白莲，月光透过树缝照下来，化形成功的白莲巡视着一夜盛放的莲花，竟在一池皎洁如月光的白莲中发现了一朵半开半合的红莲。

　　一花生两蒂，是为并蒂莲。

　　红莲是并蒂莲中的一朵，不同于草木修行的艰难，红莲初放便有了隐隐的形体，半透明的魂体小小的坐在半开的莲花中。她也不修行，整日地望着潭水慢悠悠地流向清溪镇，一言不发。青石潭有很多修行的灵物，这些灵物日落而起，日升而息，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吸收日月精华，他们的目标却也简单，修成人形去林子外的锦绣红尘里体验一把人世的逍遥快活。

　　这突然来了一个从不修行却有人形的外来客难免就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这不，整整三日，青石潭仿佛沸腾了一般，灵物们纷纷排着队围观红莲。她也不搭理大家，还是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水流的方向，魂体却日渐透明，她虽寄生红莲之上，到底不是由草木修成的，比小妖精们更见不得日光。

　　“你在看什么？”白日里大家都去潭底修养去了，红莲之上，仍有一只半透明的魂体坐着，一双细骨伶汀的腿垂在荷叶边上，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晃动着。红莲低头看，就见一条小红鲤鱼跃上了荷叶，化成了一个玲珑剔透的胖娃娃。胖娃娃正用没化形完全的鱼眼看着她，手脚也是鱼鳍的形状，鱼娃娃竭力地作出一幅天真可爱的表情，看得红莲一阵冷俊不禁。

　　实在是滑稽得很。

　　“你看了也没用，出不去的。”鱼娃娃见红莲并不理她，于是晃着头神秘地说。红莲微微侧头，惊讶地发出来一声“哦？”这却喜坏了那小红鲤，高兴地一下子跃入潭底，一会又浮上来围着红莲转来转去。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青石潭的始祖成仙之后给这林子下了禁忌，除非能通过始祖的考验，不然出不去的。”小红鲤摇头晃脑地说完，突然动了动头，仿佛在听什么。还没等红莲发问，一下子又钻入了潭底的水草里。

　　红莲正诧异间，就见一身白衣的白莲涉水而来，满脸清淡到极点的神情。白莲自有灵识起，便在此修炼，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她是青石潭始祖亲手植下的一株白莲，七百多年前始祖羽化升仙，临行前跟她说，因是草木修仙，她化形就比一般灵物艰难，除非有机缘。她那时候刚有灵识，问始祖什么机缘，始祖抚过一片荷叶，默然不语。

　　一千多年间，同行的修行者一个个修炼有成，纷纷进入凡世俗修，只有她止步不前，连人形都化不出来。莲花本就就清冷的性子被岁月洗练地越发孤冷。白莲看着她的机缘，浮在红莲之上的半透明魂体。红莲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她，白莲生的极为俏丽，五官精致素淡到极致反而生出冶艳之感。

　　3.

　　俗话说，要得俏，三分孝。白莲带的可不是三分孝，林子里的生物多多少少有些怕她，她修为深厚但却化不出人形，就像长得好看却中年恨嫁的剩女，久而久之，俏丽脱俗的面容在大家看来难免就有了几分郁结的怨气。

　　“呵！白莲那老女人终于化形成功啦！”青天白日的就听到林子外传来一阵张扬的人声，红莲躲在怪石的洞穴里，红锦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听到这声音，脸上顿时浮起了喜滋滋的神色，快速地甩起了尾巴。

　　“青羽！”白日里一向躲在潭底修行的白莲飞出水面，一双小巧的莲足轻巧地点在水面上，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微风轻拂，衣带当风，十分地飘逸。在她对面的却是另一个美人，大热天地穿着青丝织锦的袍子，长长的黑发四面飘散开，身形瘦削仿佛弱不胜衣，面色雪白又仿佛天生有不足之症。嗓门倒是洪亮的很，笑嘻嘻地嘲笑这气急败坏的白莲。

　　“白莲，没想到你人形还挺好看嘛！”青衣女子笑着躲过白莲的法术，一身织锦袍子倏地化成了一双翅膀，攀着参天的古木而上，一下子就没了身影。白莲气的无可奈何，捏了个诀化成了一只飞鸟也钻入了繁茂的枝叶中。

　　“青羽回来了！”小妖精们都从各自的洞穴里跑了出来，聚集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叽叽喳喳地分着青羽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

　　“我们也去看看！”红锦化成人形拉着红莲钻进人群里，翻翻拣拣地挑了几样剩下的小东西，却是几个女子用的胭脂盒，红锦终日在水里用不得胭脂，再说她尚是幼儿形态也不需要胭脂，于是泱泱地放下了胭脂盒，眼巴巴地看着树洞一家住着的小灰狼抢到的美人风筝。

　　红莲拉了拉红锦的鱼鳍，劝道：“这纸糊的风筝也沾不得水。”说着从蓝布包里淘腾出半个被压碎的糖人，塞到红锦的嘴里方哄好了她。

　　“青羽是谁？”红莲坐在怪石上，红锦在一边舔着糖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青羽就是青羽啊！”红锦含糊不清地说道。红莲生气地一把夺过她嘴里含着的糖人。

　　4.

　　“这就是师祖说的机缘啊！”青羽攀着枝干往下看，白莲坐在枝叶从中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空灵地看着远方。青羽利落地旋了个身子，坐到了白莲边上，树下的红莲跟着红锦正幼稚地抢着青羽带回来的糖人，红莲将糖人举得高高地，挑着眉威胁红锦讲青羽的故事，红锦急的面红耳赤，无奈人小手短，只能干着急。

　　“你准备怎么办？”青羽理了理织锦袍子，亲亲热热地挨着白莲坐着，一张俊俏风流的脸上满是笑意，白莲看了他一眼，冷淡地拍开他的脸，对于这只臭鸟莫名其妙的殷勤，白莲从来都不假辞色。

　　“先将养着，她连个形体都没，全仗着我的内丹养着呢。”白莲嫌弃地扒开青羽攀着她的手臂，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钻入了水底不见了踪迹。

　　正是黄昏时刻，夕阳穿过厚厚的枝叶洒在青羽的织锦袍子上，闪过一道华丽的暗光，青羽站在枝叶上，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水纹笑的愉快极了。

　　青羽在青石潭呆了两天就走了，红锦说他在清溪镇上开了家胭脂铺，还得回去照顾生意。而在红莲孜孜不倦的追问下终于问清楚了青羽的来龙去脉。

　　原来青羽并不是女子，他跟白莲都是在青石潭师祖的手下修行的，他天生有慧根，修了五百年就得了人形天天在白莲面前得瑟得跟什么一样，没事就现原型站在白莲的荷叶上，用鸟喙梳理白莲的花瓣。白莲这一生都没遇到这样的耻辱，偏生化不得人形只能任他欺负。就这么欺负了两百年师祖终于看不下去了把青羽赶出去历练了，他走的时候犹自不舍地跟师祖说，白莲妹妹没他照顾会不会枯死啊，会不会再也修不成人形啊？白莲在一边听的差点气的花零叶落，师祖气的吹了两把白胡子，倒提着青羽的爪子把他扔出了青石潭。

　　5.

　　青石潭的时光慢悠悠地过着，月落日升，红莲慢慢地修行渐渐有了形体，也可以在大太阳下跟红锦欢快地玩耍了。白莲虽说化成人形却也从来不提去外面历练的事，每日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看着远方，急的整个青石潭的小妖精们都抓耳挠腮的。

　　“白莲啊！你什么时候出去啊！”一日，榕树长老终于耐不得小妖精们叽叽喳喳的吵闹，站在树下干巴巴地问白莲。

　　白莲站在枝头上，理了理衣服，从树上一跃而下，飘然走过榕树长老的身边，轻飘飘地撂下几句话:“别急，就这几天。”

　　红莲站在林子间的空地上看着白莲跃入水下，看着她潇洒的身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仿佛是一群小孩在水塘里嬉闹，阳光浓烈，小孩子们一个个地排队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生成了一段段的彩虹。

　　“洛重！你跳下来啊！”小孩子们在水塘中朝着岸边泼水，一个穿着整齐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树下，弱弱地摆了摆手，嘴里咕哝道：“阿爹不让我下水。”

　　小孩子们哄笑着不理他了，齐齐地游开了，嘴里却嘲笑到：“洛重是个胆小鬼！”洛重低头看脚尖，手指扶着树干不停地扣着树皮，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他却也不肯走开，巴巴地看着小孩子们在水里游的欢快。

　　“洛重，我陪你玩。”树后转过一个小女孩，包子头，发带垂下来迎风飘扬，脸色倒是苍白的很。洛重看着小女孩问：“你不下去游泳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说：“我阿爹也不让我下水。”洛重听了之后，立马笑开了，拉过小女孩的手，亲亲热热地在树下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当他们二人正犹豫用什么野菜煮饭的时候，正在游泳的一个小屁孩爬了上来，一脚踢翻了他们刚刚搭好的锅灶，一把推开凑在一起的二人，气呼呼地对着小女孩说：“我不准你跟洛重玩！”

　　“倪思菲，你发什么疯！”洛重扶起被推倒的小女孩，生气地看着倪思菲，温吞的包子脸上布满了怒气。

　　“红莲，你在发什么呆啊！”红锦跑到红莲身边，摇了摇她的手臂，一下子将她从幻境中摇了出来。

　　红莲摇了摇头问：“怎么了？”

　　红锦拉过红莲悄悄地说：“白莲过几天就要入世历练了，你会不会跟着一起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