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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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临，兰台往侧厅里泡了一壶新的西湖龙井，端了两杯青花茶盏回至里间，捧着雕花托盘恭敬递到谢长安榻前：“师父，喝茶，前些天玉虚宫的弟子送过来的。”
谢长安端过左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伸指挑了挑袅袅的茶烟：“西湖龙井？这味道可是大不如前。”
兰台将托盘搁在一旁，端起另一杯茶盏浅呷了一口，却也品不出什么异样的味道，迟疑片刻应道：“听说是藏剑山庄的弟子送剑的时候捎来的，应当没有什么不妥。”
谢长安搁了茶盏，淡淡笑道：“倒也称不上什么不妥，不过是半路上顺水推舟送给了哪位相好，换了劣质的茶叶前来交差罢了。”
“那，我去给师父再换一壶君山银针？上一回素天白师叔出使君山岛的时候带回来的，柜橱里还剩着一些。我记得师父你先前说过，君山的白鹤泉别有一股脱俗的清气，那里载的银针茶素有‘金镶玉’的美号，味道应该不错。”
“这茶也是长安城上等茶庄产的茶叶，无谓浪费了。”谢长安倚坐在床沿处，摇了摇茶盏里的绿芽；“只是从前拜访藏剑山庄的时候，受过几位庄主的厚待，一时间竟有些想念西湖的雅食，不由便多说了两句。”
“师父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谢长安也不答话，只是缓缓举起热茶，一饮而尽：“该歇息了。”
兰台应声放下杯盏，起身替谢长安解下了好不容易才穿稳当的秦风道袍，只余下一件贴身的寝衣，月白的素色袍子裹在谢长安身上，平添了几分弱不禁风之感。侍候谢长安在榻上躺平了，兰台仔细掖好被角，倾身凑到床前微微笑道：“师父，晚安。”
“……兰台，多谢。”
他与他每一日的相处皆是如此，亲密无间，却又相敬如宾。
兰台伸手放下床角的纱帘，白纱曳地，像是一池的白雾，迷离地化开了，散得满地都是。
沿着若隐若现的白雾，谢长安床寝一侧便是兰台的卧榻，咫尺之遥。
换着前些年，兰台还是与谢长安一床同眠的，毕竟谢长安的病况实在太需要人时刻照料。兰台不敢走远，也不舍得走远。
后来兰台一日一日地长了起来，从前能够安心抱在怀里的孩子俨然已是玉树少年了。纵是因着病体不得不坦诚相见的关系，夜半入眠两两相望总也会有几分的尴尬，谢长安终是狠下了决心，把兰台从床上撵了下来。
兰台虽然舍不得自那张睡了六七年的床上滚下来，但也不敢惹谢长安生气，两相权宜之下，只得在谢长安身旁添置了一张卧榻。
谢长安的本意原是让兰台到隔壁分房而居，然而抵不过兰台坚持，暗生一转念，就算再怎么不好意思，夜半小解总得得有个人扶着，就默许兰台留了下来。月明星稀，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间杂着窗外的风雪呼啸，偶或传来几声虫鸣鸟啼，千百个日日夜夜就这样安静而温暖地过去了。
今夜也是如此。
谢长安榻上传来了细碎的微鼾声，兰台轻舒了一口气，他与那个人并肩睡了七年，已经习惯了待那个病秧子入睡后才能安心入眠。
然而这一宿，直到谢长安稳妥睡下许久，兰台躺在映着一帘月色的卧榻上仍是辗转反侧，思绪不休。
他想得很清楚，他是当真喜欢谢长安。
可他也看得很清楚，谢长安是当真不喜欢他。
那个人待他视如己出，既是严师，亦是慈父，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未有片刻相瞒。
朝夕相伴，十载寒暑，这样的关系自然亲密，可哪怕是亲密到了抚遍谢长安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那个人仍然是不属于他的。就像这辽阔的苍穹上高悬的一轮圆月，他所触碰的，永远只是倒映在碧波里的倒影，再怎么好看，都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谢长安从前的事，十年前兰台是不晓得问，十年后是不愿意问。
谁也不忍心掀动至亲之人的伤疤，尤其是谢长安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兰台怎生舍得。
兰台不间，谢长安也不说，但这并不代表过去一切就不曾发生。往事如烟？……那些烟云就在那里，你愿意记得，不愿意记得，都抹不掉了。
这十年来，兰台总算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架囚车困住的岂止是谢长安的腿，更多的，是谢长安的心。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解开这重重的枷锁，只得永远地隔着那一层无处消饵的白雾，独自张望白雾后头的人茕茕徘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