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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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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实意亦未必如意,谢长安缓缓挣脱了兰台搂过来的怀抱,转着轮椅往里屋行去,喟然嗟叹道:“兰台,你的根基不差,十载勤学,若是在浩气盟中,定当大有一番作为。待此间事罢,为师会修书一封予你交由谢盟主,你既是我谢长安的徒弟,谢盟主定会器重于你。日后再来这恶人谷中,可不要像今日这般妇人之仁。”
“什、什么?!”上一霎还飘然立于九霄云端,下一霎就被重重摔回了泥泞之中。兰台心头一凉,慌忙追上前问道:“那师父,师父您,您随我到浩气盟么……”
“风雨之地,寒露沾衣,往后你一个人在路上,万事要小心。”
兰台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闷响,已然径直跪在谢长安座前:“师父——徒儿答应过要侍奉您颐养天年,除非是哪一朝师父百年终老,驾鹤西归了,否则兰台,兰台决不——”
谢长安单手支着头,淡淡阖了双眸:“我意已决,慎勿复言。”
兰台跪坐在地,不依不饶抓着谢长安轮椅哀求道:“师父您的身体……离了兰台怎么可以……”
“倘若此行能够寻得着你师叔,为师便会与他退隐江湖。倘若寻不着,为师早年也还有一些积蓄,足够雇一个看护的人安然度过余生,你无需挂心。”
不错,倘若寻得着况东流,那两个人自当神仙美眷,四方逍遥去了,又哪里有他兰台插隙的位置。
他不是不曾思忧过此间境况,只是为了谢长安长达十年的心结,他顾不得这许多,哪怕是亲自将挚爱的人送归另一个人的怀抱,仍是心甘命抵地竭尽所能去寻觅那个不愿相见的人。
“师父……”兰台低首啜泣着唤了一声,颓然松开抓住轮椅的手。
双颊泪珠无声滑落,下一霎,那个在旁佯作静憩的人伸出手把两行清泪拭去了,语气柔和了许多:“兰台,师父不是嫌弃你碍事。可是当师父的又岂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庸然一世的道理。你已经在为师身上耽搁了许多光阴,总不能就此虚度韶华。这十年来我教你武功,多少是希冀你能替为师回返浩气盟,尽为师从前未完的责任。”
兰台咬紧牙关忍住了泪光,但翻涌的心还是怎般也平静不下来,愤然嚷道:“可兰台从小就不曾有过什么除魔卫道的宏愿,更不想离开师父只身前往浩气盟。徒儿一直所求的,不过是侍奉师父左右!徒儿宁可师父从来没有教授过弟子武功!”
谢长安一生自负浩然正气,教导徒弟也是坚定不移地往这条路上培养,哪里料得到平日百依百顺的徒弟会在这样的事上忤逆自己,眉宇间不禁敛了一丝愠色,拂袖斥道:“胡闹!此乃师命!”
兰台跪坐在地,静默泣涕了半晌,终于再也等不到谢长安的温言劝慰,只得语带哭腔,忍痛伏首应允道:“弟子……谨遵师命……”
两个人算是认真地交代了一件后事,也算是吵了一架。兰台闷头把谢长安吃了一半的甜枣抱出去坐在离家老远的山坡上自个儿全吃光了,一直待到月凉如水,一摔枣核,屁颠颠地又跑回去找谢长安了。
他再生那个人的气,也不敢当真怠慢了他。
谢长安重伤过后,身体就比寻常人要差上许多,每日歇息的间隔也比寻常人要长。早在华山上,兰台与谢长安就习惯了日落而息的生活,这一回待到月上梢头方才归家已是僭越。
“师父。”兰台轻叩门扉,推门进屋的时候里头一团黑蒙蒙的,谢长安不点油灯,就这么倚坐在轮椅上靠着墙根,迎着门外流泻进来的月光,像是一尊映着月华清辉的雕塑。
兰台心头一揪,赶忙从衣橱里拣出就寝的衣裳替谢长安熟练换上,抱着体弱的人体贴地送回卧榻上,细细掖好被角。
“徒儿回来晚了……”兰台匆匆收拾罢,小心翼翼地在谢长安身旁睡下,低声歉道。
“怎么,还在生为师的气?”谢长安勉力侧了侧身子,与兰台相对而眠,两个人隔的那么近,就连呼吸声与心跳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听旁人说,有句山歌唱的是那什么……唔……床头打架……床尾和……”兰台乌亮的眸子骨溜溜地转了转,笑意盈盈,像是天边的银镰:“我与师父,哪里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谢长安蹙了蹙眉头:“莫要诳言,那句山歌说的可是——”
“徒儿知道。”
谢长安不曾道完的半句话被堵上了。
两个人先前皆不曾想过,但忽然就这般作了,似乎也无不可。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霎,甚至连谢长安都要怀疑那不过是自己魇症又发作了的错觉。
但接下来的这一番话,他再怎么想和平常一般装傻蒙混过去,也是办不到了。
“徒儿知道,师父心里只装得师叔一个人。徒儿也愿意,继承师父的心愿,为浩气盟效力。但徒儿只是想师父知道,徒儿对师父的感情,就像师父对师叔那样,海枯石烂,此志不渝。倘若今生缘薄,终要天各一方,也希望师父与师叔长相厮守之际,记得有过兰台这个徒弟。”
“徒儿原以为,可以和师父相守一世……那这些话,长埋心头,亦无不可。然而师父既是执意与徒儿诀别,请恕徒儿不敬之罪。”
兰台的感情,谢长安固然明白,但当真听那个孩子说出了口,霎时就如倒翻了五味瓶,心头说不清是什么复杂的滋味,勉力又翻了一次身,背过身冷声斥道:“你可记得,依照门中规条,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要打要杀,悉随尊便。”
反正不该干的也干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兰台索性蜷缩在被窝里,死皮赖脸道。
“为师明日便修书一封,将你送往浩气盟,往后不必再认我这个师父。”
“徒儿走了,那谁帮您找师叔呀?”
“……你这是在威胁为师?”
“徒儿不敢。师父明日早膳想吃什么呀?”
“……再买一袋甜枣就把你撵到浩气盟。”
“好吧好吧,那师父您看,徒儿都要去浩气盟与您长相诀别了,您就破例让徒儿抱着睡一觉呗。”
“……不能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