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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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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轻扣在门扉上的声音,一下长,两下短。
不待屋内传来答话,门扉便被熟稔地推开了,绕过绘着仙鹤腾云的屏风,峨冠博带的年青道士踏入里室,柔声唤道:“师父,热水备好了,该沐浴更衣了。”
卧在榻上的人沉沉应了一声,双手搭在床沿想要支撑着坐起来,还没使上力,就被身旁人驾轻就熟地抱住了。
“师父,等我来吧。”
这个怀抱紧密得有些过于亲昵,仅着寝衣的人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多作徒劳的挣扎,顺着那一双纤长而有力的手臂,如往常一般,被抱到了轮椅上。
他的身体,从腰肢往下的地方,都是麻木的,刀剑刺下去,并不觉得痛。像是一段朽木,毫无用处地挂在身上。
他早就恨不得亲自使剑把这双碍眼的东西彻底毁了,好几次剑锋已经搁在了腿上,但是整整过了十年,这双碍眼的东西还是完好无损地挂在身上。
是舍不得下这一剑?当然不是,他这十年,从未下过华山半步,甚至连从前的同门前来探访也多半是拒之于门外。浮生如斯,这一副皮囊或好或缺,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要怪只能怪他身旁侍候的那个少年,十年来,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竟是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守护在侧。每一回他的剑锋还不曾落下,就被那个少年用手生生地抓住了。
那双手抓的不是剑柄,是剑锋。一把握下去,满满的都是血。
“我的腿是不觉得痛了,难道你的手也不知道痛?”
“师父……”
那双手当然知道痛,痛得脸上的五官都扭作一团了。只是他不松手,那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便也不松。
他只好抛了剑,转着轮椅到一旁的柜橱里拿了伤药和绷带,一圈圈地包扎在那双白嫩的小手上。那双手痛,他也心疼。
让那个孩子年复一年地守着一个废人已经足够委屈,倘若再让他为了半截朽木而受伤……罢了,他早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是半截朽木还是一截朽木又有何相干。
他最初收兰台为徒,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就算曾经有再显赫的功名又有何用。他是当真不明白兰台究竟为什么要拜他为师,这华山上武功不俗的纯阳弟子少说也有千百,虽说不是每一个都比得上他的武功,但至少是每一个都比他好侍候得多,好侍候太多。
这些年来,他教授兰台剑招武艺的时间,远不如那个孩子反过来照料他的时日多。
或许,那个孩子是听说了他昔日武林天骄的名号,慕名而至。可是他早就回不去浩气盟了,那些叱咤风云的岁月,偶尔午夜梦回,皆是宛如隔世。他也曾拜托其他浩气盟的师兄弟带这个孩子下山,可每一回这孩子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像不是要带他去浩气盟,而是要把他送去宰了一般。
可能他的确是老了,也就猜不透年轻人的心思了。明知道早晚都是要把兰台送走的,一晃眼,竟然就拖过了十年。那一双小手已经变得宽厚而坚实,从握住他的剑锋到抱住他的身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倘若可以选,他宁愿作华山上的一只飞鸟,风餐露宿,无拘无束。不必成为兰台的包袱,更不必在一架囚车上终老一生。
谢长安,长安……
呵,当年师父殷殷盼待所取的名字,如今反倒成了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