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原锥

7、 Part 3 在路上时

　　在路上时，牧希忽然冒出来一句：“之夏，你以后尽量和林琳保持距离。”
　　之夏感到奇怪，反问道：“怎么了吗？林琳不是你的朋友吗，她挺可爱的呀。”
　　许牧希第一次在流之夏面前皱了眉，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之夏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许牧希，你不要模棱两可的好吗？这样怪别扭的。”
　　许牧希又开始笑了，“这样啊，那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走吧，带你去蹦极。”
　　“啊？！”

　　双脚触及地面时，之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好牧希及时扶住了她。
　　之夏无力地问：“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因为……不会真的死，又可以感受到从高空跳下去的感觉啊。不错吧。”
　　“……呵呵。”
　　许牧希忽然很认真地开口：“Cassie，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要是哪一天你实在太好奇，就去开我的床头柜。”
　　之夏还没从他称呼的转变恢复过来，又被对方云里雾里的话说晕了，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夜里，确认流之夏已经睡着后，许牧希出了屋子。
　　走到离屋子不远的河边，林琳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他走到了对方身边，并不客气地开口：“林琳，离流之夏远点，我不允许你动她。”
　　林琳也不恼，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尹恺呢，没想到……”
　　“我对流之夏没那种想法。”
　　“许牧希，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我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
　　“……那你想怎样？”
　　“我……”

　　其实一般来说，今天醒来的早晨与昨天醒来的早晨是一样的。再同一个地方，睁眼，下床洗漱，吃早餐，开始一天的生活。
　　只是今天早晨，是不一样的。流之夏是被来电铃声叫醒的。
　　手机那头传来林琳带着哭腔的声音。
　　“之夏，之夏，牧希没了！”
　　对方泣不成声，之夏走进牧希的房间，床铺整整齐齐，卧室里没有人。
　　之夏歪着头，继续听着对方悲痛的声音：“他昨晚跳河自杀了，他的尸体在河边，你来看看吧。”
　　什么呀，昨天下午他们还一起蹦极呢。昨天下午，他还叫她“Cassie”了呢。昨天晚上，他还给她做饭了呢。这间屋子里，还充斥着他的气息。他昨晚洗的衣服，还静静地挂在院子里。

　　“林琳，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牧希在你旁边等着嘲笑我吧，别闹了，让他赶紧回家，这次我给他做早餐。”
　　流之夏的手机从手里摔落在地板上，她也慢慢瘫坐在地上。
　　我做错了什么，死神要这样突然地把Cloud带走？是因为我不该轻易到中国，打扰他的生活吗？那好，我知道错了，请让时光倒流吧。我会乖乖待在英国，哪里都不去的。让Cloud回来吧，让他回来啊！！！

　　流之夏浑身战栗着，夏季的清晨应该是凉爽的，可为什么，她只感受到了刻骨的寒意。
　　她发了疯地跑着，坐到许牧希卧室的墙角处。抱着双肩，指甲深深地嵌进胳膊里，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踹开，林尚，柯兴，立悦焦急地跑了进来。

　　林尚找到了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之夏，拽着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起来。“之夏，我们去见牧希。”
　　流之夏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发抖上。

　　警戒线，警车，制服，警察，一切都在争前恐后地告诉流之夏，许牧希真的出事了。
　　许牧希安静地躺在那里，那么俊秀的人，现在看起来面目狰狞，明明Cloud以前那么注重外表，还总说什么我的另一半至少要长得比我好看。林琳抱着他的尸体哭得不能自已，之夏怔怔地看着，好羡慕林琳可以哭得出来。
　　之夏的眼眶干涩得发疼，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流之夏从小到大就没流过多少眼泪，号啕大哭更少。即便是当年Cloud离开英国，她也只是惆怅了一阵子。流辙曾说：“我的女儿之夏的眼泪很少，我这个做爸爸的就不会总是因为她的眼泪而难过了。”
　　可是爸爸，我现在真的好希望我的眼泪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喜欢这个男人好多年了。可是，我没有和他牵手过，没有和他拥抱过，没有摸过他的脸，没有亲吻过他，没有亲口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我也永远失去了做这些事的机会。

　　什么都是一团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许牧希的尸体被抬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被林尚他们扶着回了屋子。
　　流之夏接受了事实，拒绝见人，呆在许牧希的卧室里，灌了一瓶又一瓶的酒，却还是止不住地空虚。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开牧希的床头柜吧。”
　　她醉醺醺地开了床头柜，一眼看到里面放着几封信。
　　一共是六封信，六张信封上标了1～6个数字，每个信封上都写着“Cassie 收。”
　　她依次拆了开来。

　　“Cassie ，这是我来到中国的第一年。这里虽然是我的祖国，但是对我来说，那么陌生。我后悔了，我应该把中文学好再来的。不过很幸运，我遇到了一个英文和中文都说得很棒的人，他叫尹恺。他帮了我很多，教我中文，帮我找住的地方，帮我找工作，帮我联系学校上学。他真是个很善良的人。而且，他脾气很好，永远都带着微笑。我大半夜让他给我炒饭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样显得我脾气是不是太坏了？呃……我会向他多多学习的。你在英国，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Cassie，这是我来到中国的第二年。我的生活现在很稳定了，学校里还是有很多女生追我。看来我的魅力，到哪里都不会变。虽然有一些，会被我的脾气吓跑。我在一家咖啡厅兼职，认识了几个朋友。天气好闷热，看来快下雨了。对了，尹恺出学校帮我买吃的去了，我得去给他送伞。先这样了。”

　　“Cassie，这是第三年。我的中文说得很标准了，一点口音都没有，我厉害吧。好吧，其实是尹恺教得好。对了告诉你，我和尹恺在一起了。虽然中国还不太能接受同性恋，但是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尹恺，至少得努力一下吧，你知道了，也一定会祝福我吧。虽然我以前一直欺负你，但是我真的把你当成了我的家人。Cassie，我……有点想你了。好了，不煽情了，我要去睡觉了。”

　　“Cassie，第四年了。尹恺已经毕业工作了，没有他的学校有点无聊，但是他还是会经常来看我，我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我的朋友们都接受了我和尹恺的恋情，我很开心。Cassie，我生平第一次，这么想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我和尹恺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对吧。你在英国要是交了男朋友，记得了，一定要比我对你好。不能像我以前似的，老欺负你。我都语无伦次了，哈哈。”

　　“Cassie，这是第五年。尹恺死了半年了，身边的人都说我越来越像他了，一言一行都像。他是被我的朋友林琳害死的。林琳说她喜欢同性，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只能把所有的心事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她说她没办法忍受我和尹恺可以那么幸福，太刺眼了，让她嫉妒得快疯了。于是她趁尹恺不备，把他推进了河里。呵呵，多可笑，她竟然就因为这个理由杀了我的爱人。你知道，我多想掐死林琳吗。可是，林尚，在中国除了尹恺外对我最好的人，他跪下来求我原谅林琳，他哭着说林琳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生病了。尹恺被人害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为了林尚，我只能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尹恺怪我也没关系，等我死了之后再向他忏悔吧。你说，我要选择怎样的死法呢。”

　　“Cassie，这是第六年。现在的我似乎不管做什么事都像尹恺，这让林琳很抓狂。她觉得我是故意这样的，其实，我只是很想很想尹恺。Cassie，你终于来找我了。如果是两年以前，我一定兴奋地尖叫，把你介绍给尹恺。让他知道，我有你这么可爱的亲人。可是，他死了，一切都变了。我知道，我的礼貌刺伤了你。可是原谅我，没有办法再用Cloud的脾气对待你。我回不了英国，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尹恺死了以后，我更舍不得这里，只有这里有我和他的足迹，在一起的痕迹。我没想到，林琳竟然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可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喜欢，对不起。林琳疯狂地嫉妒着我们的关系，我知道，我必须得和她做个了断。Cassie，我唯一的小公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一定别为我伤心，也许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了。你会明白的吧。”

　　看完那些信，之夏笑了，因为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她终于可以流眼泪了。那些信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流之夏的泪腺，她趴在牧希的床上，放肆地大哭。
　　你给我写了六封信，却没有把可以寄给我的五封寄给我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来找你？
　　Cloud，我人生的一大半都有你的参与。你怎么忍心，在往后的漫长的岁月里，不陪在我的身边？
　　我又在说傻话了，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更想要陪在尹恺身边，对吧。许牧希，你让我好难过，心脏都恨不得爆炸了，可还是舍不得去埋怨你。许牧希，我的情商太低，你给我的这个结，我解不开了……

　　流之夏慢慢站起了身，擦去了眼泪。她抬起头，目光一片清明。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换衣服，梳头。给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化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做完这一切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女人“咯咯”地笑：“之夏，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流之夏冷笑，我当然要联系你了，毕竟，你是导火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