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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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终章
素还真三十五岁的时候，素氏饼店已然成为烘焙行业的巨头，业界人士纷纷评价素还真为商海黑马，若是用素还真自己的话来讲，这或许是积攒了太久之后的全力迸发——他说这话的时候，忽地想起第一次看谈无欲小说的手稿时，他面对对方那一手略带潦草的隶书也是这般打趣地说道。
这一年深秋，素氏食品成功上市，素还真的身价翻了几番，直逼其他几位饮食大亨。似乎是由于这些年小说的人气，屈世途和青衣也将茶馆进行了重新装修，并且改名为“琉璃仙境”，为《一莲托生品》主题的下午茶餐厅——更吸引人的是，店内的海报均有南朱雀倾情绘制装裱的原画，巨幅的清香白莲和脱俗仙子人设图原稿成了店内的一大亮点，再加上招牌的莲花茶和菊花茶，生意红火异常。
隔年的新春，《轰定干戈》在儒门月刊连载完结，紧接着又带起一波单行本热卖的狂潮，作者六丑废人也继《一莲托生品》和《神州》三部曲之后第三次斩获“荷风奖”，成为第一位拥有三部“荷风奖”作品的作者。不过令所有书迷遗憾的是，六丑废人在《轰定干戈》完结感言中已经明确表示歇笔，同时谈无欲也对外正式公布家业由妹妹谈笑眉全部继承，包括古董交易方面相关的公司和机构组织一并交付谈笑眉，自己则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退居二线。
“爸爸，爸爸。”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冲进素还真的办公室，却被青衣一把捞起抱在怀里。她轻笑着戳了戳男孩的鼻梁，“我的小祖宗，你爸爸在跟疏楼叔叔谈生意，让屈伯伯陪你玩好么？”
男孩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屈伯伯只会做好吃的，再吃下去，南朱雀叔叔说续缘的脸会跟爸爸年轻一样变成大饼。”小男孩是一年前素还真去孤儿院领养的孩子，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漩涡眉，却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被父母遗弃。素还真原先有些犹豫，但一看到那孩子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的倔强，兀的想起曾经自己朝夕相对的那双瞳眸，便让屈世途办了领养手续，取名叫“续缘”。
青衣“噗”地笑出了声，还是把续缘递给屈世途抱，“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哪有你那么幸福，”续缘在屈世途怀里扑腾了两下，也就乖乖地圈住了对方的脖子，“你带续缘出去玩玩，小孩子老是待在空调房里也不好。”
“不要不要，我今天来找爸爸是有正经事！”小续缘一脸严肃地握住了拳头，“我听孤儿院的小朋友说，下个礼拜会有大名人来看望他们——好像就是那个超级有名的六丑叔叔！”
屈世途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向青衣，显然妻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续缘的身体虽然不够健康，但脑瓜却是聪明得很，小家伙没识几个字，却格外喜欢翻素还真的书柜，上回南朱雀来素还真家小住，便被小东西拖到书柜前拿了本《一莲托生品》问东问西。
“这个是叫‘六丑广人’？”小爪子在封皮上磨啊磨，软糯糯的童音学着电视剧里念诗的口吻：“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叔叔，续缘念得对不对？”
莫召奴显然有些头痛，“这个字念‘废’，是‘废物’的‘废’，不是‘广场’的‘广’啦。”
小续缘瞪大眼睛在地板上爬来爬去，顺便把素还真的“藏品”如数排开：“都是六丑废人写的书么？”得到莫召奴的点头，“爸爸很喜欢他？”
莫召奴下意识想点头，又忽地有些踌躇，自打他和素还真重逢，或者说，自打他接手为《刀戟戡魔录》绘制插图便知晓三哥和谈无欲之间的微妙，但又想着续缘这般年纪定是不能理解完全，便也应了，“那是当然的。”
“咿，那续缘能不能去找六丑废人，让他当续缘的妈妈？”太聪明的小孩，思维果然具有超时空一般的跳跃性。
莫召奴顿时只有扶额的冲动，嘴角的笑意亦是尴尬了三分，“续缘怎么会这么想呢？再说，六丑是‘叔叔’呀……”特意地强调了六丑大手的性别问题，南朱雀觉得此刻自己脑门上一定顶了一个大大的“囧”字。
“孤儿院的阿姨说，爸爸喜欢的人是妈妈，续缘现在只有爸爸没有妈妈，一定是爸爸还没有喜欢的人，既然南朱雀叔叔说爸爸喜欢六丑废人，那么六丑废人就可以是续缘的妈妈不是吗？”
真是好……诡异的逻辑。
莫召奴心里唯一的想法只有两点，第一就是以后素还真加班的时候自己千万不要好心地跑来给续缘解闷，第二就是现在小孩的大脑发育有些超时代，所以孤儿院的启蒙阿姨们应该好好提升自己的知识水平。
“所以呢……”屈世途打着哈哈，却被续缘揪了领口。
小家伙撅起嘴：“我要去看六丑废人，不管他是叔叔还是阿姨，我要为爸爸的幸福着想，我要把六丑叔叔抓回家！”
青衣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用眼神示意屈世途把人抱出去。她转身的时候正巧碰着素还真和疏楼龙宿出来，素还真的表情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青衣也不掩饰，便是直直地问他，你什么打算——不然的话，要不就带着续缘去一下吧，毕竟你也是把他从那里接来的。
疏楼龙宿一听便晓了是什么事情，打趣道，听剑子说素小公子聪明得紧，看来果然是不同于一般的孩童。说罢又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素还真一眼，叫后者在心里大呼无奈。
素还真皱皱眉，只敢应龙宿的前半句，说是聪明毕竟是次要的，素某总想着先给他把病看好——虽是跟两人打了个太极，但要说听着续缘的话，内心还能平静如水的话，他素还真未免太自信了点。
离别是为了再次相见，尽管这离别，跟宇宙时空相比渺小得一塌糊涂，在他心里，却是一日三秋般的长久。
青衣自是晓得他心里的坎儿，这些年的纷扰琐事也听着屈世途说了不少，屈世途常常在茶余饭后这样那样地唠叨，说是素还真那么大个人，公司也做得那么大，居然小气得不肯给自己房间买个床，寒碜地打着地铺，幸亏客房有，否则他肯定要听莫召奴吐槽好些时日。
说是要这么说，但其实心里都明白着。大院拆了，所有沾染着过往气息的回忆都随风而逝，总有没有长大的少年强说忧愁，也总有没有成熟的女孩子眼巴巴地仰望天空，不管他们今后走上怎样的道路，他们都曾经那样年轻过，纯粹地年轻过——可能会被世俗嘲讽，为伦理鞭笞，但依旧不能否认那些回忆在人苍白的一生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素还真有时候对着镜子笑，模仿着自己初遇谈无欲时的笑容——素某，老了。
他看到素续缘的那一刻，孩子的眼神清凉而倔强，倔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会恐惧他的棱角。素还真神色一恍，竟是走上前去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
他说，跟我走吧，以后我是你的爸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给你取名叫续缘。
孩子的目光愈发清凉起来，他朝着素还真伸出了小手，男人将他一抱，让他圈住自己的脖子。
素还真合着瞳眸细想，谈无欲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子。可具体要说是怎样子，他也说不上来，只好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竟是从眼角渗出了眼泪。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摸那泪水，奶声奶气地说着，不哭不哭。
他觉得自己不仅是老了，还徒生了许多的伤感。屈世途在某一个早晨惊愕地开口，素还真，你有……白发了。
他终是决定带着续缘回一次孤儿院，在传闻中六丑先生看望孩子们的时间。
他还带上了许多适合儿童食用的小零食，装在不同大小的礼品盒里，让续缘去分发，自己则是选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坐着小憩。续缘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坐在小朋友们中央，然后按着人数将食物划分好，偶尔会给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多发一些糖果。他眯着眼笑了笑，却在夕阳的余晖中捕捉到了那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
院长急急地跑出去，带着孩子们欢迎六丑先生。那人也带了不少礼物，但看那架势应该都是些最近比较受欢迎的连环画读物。素还真忽地浑身一颤，竟然没有勇气去迈开那一步。
“爸爸，爸爸。”是续缘在扯他的袖子，“六丑叔叔来了。”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与他分别，如今他已经三十六岁了。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他们都从一穷二白的流浪小子走到了各自事业的顶峰，辉煌而耀目，是整个世界的骄子。
思念是低剂量的毒药，有的人用着用着成瘾了，有的人用着用着也就忘了是怎样的感觉了。
依旧是一袭玄衣，从那不再崭新的边角可以确定，这依旧是冷水心当年做的那些衬衣——那个嫁作人妇的姑娘，也许这会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却是画地囹圄一般无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与众人的交流。直到续缘狠狠地推了自己一把，素还真才回魂般地缓过神来，“续缘……”
“爸爸。”孩子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然后抿着唇伸手往他身上贴，最后实实地抱住了素还真的腿。“爸爸，你是不是胆小鬼。”
他将续缘抱了起来，咬了咬牙，终是朝人群走去。
谈无欲显然没有料到这般的重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一旁的院长赶忙将人扶住。他朝身边的人摆摆手，然后径直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六丑先生，素某久仰大名。”素还真扬起嘴角，将续缘放了下来，然后朝谈无欲伸出了手。
谈无欲忽觉鼻头一酸，想要伸手去握，却被对方一把拉进了怀里——恍如往事重现。
像极了青葱岁月里，涩得发苦，却又那般迷人的拥抱。霸道的，温柔的，无心的，有意的，都是素还真和谈无欲的。
他伸出双手，再一次覆上素还真的背脊，将下巴枕在那人的肩头，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开口道，素还真，原来你真的还记得我。
他换来了一个更加热烈的拥抱，素还真死死地搂住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谈无欲揉进身体里一般，以至于到最后，空气之中都可以嗅出一丝酸楚——痛彻心扉的思念，素还真在心里说，他便是那个为思念中毒至深的人。
人们看到的素还真，总是笑着，弯弯的涡眉看着很是亲切。却从来不知道这人的心中有着这样一块肥沃的土地，来滋养思念，由它生根发芽，贯穿肢体的每一个细胞——也许有一天还会开出艳丽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
素某，想你。
素某，很想你啊。
有这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懦弱极了，像个孩子一样还要落泪，但又有这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太伟大，他爱一个人，如此赤诚而真挚地爱了一辈子——他最后觉得他和谈无欲都伟大极了，甘为一份爱，守候十二年。
谈无欲轻轻地推开了他。
素还真，我也是。
在那一个晚上那一刻，我曾经那么灰心地想要结束自己。
感谢理智让我明白，人活着，吃了苦才能享受到快乐。
与其平庸而无聊地苦上十年二十年，我更愿意咬咬牙，苦上半年一年去改变那些曾经那么笃定的，不会改变的事情。
感谢生活，和每一个人。
更要，感谢你。
幸君，知曾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