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到天涯海角》陌上无湮

34、撕裂与重建

　　沈墨摘下眼镜，擦去眼泪：“我父亲临死前，已经不能说话，但他用手指在我手心写了三个字。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写的是‘断、舍、离’。”

　　“断掉肮脏的利益链，舍掉虚假的名声，离开这个腐蚀灵魂的泥潭。我今天终于做到了。”

　　陈述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沈墨被带出法庭时，经过何无夕身边，他停住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克拉克爵士的儿子——他是一家船舶数据公司的隐形股东。老爵士本人可能不知情，但他儿子利用父亲的影响力牟利。证据在我给检察官的材料里。”

　　何无夕震惊地看着他。

　　沈墨苦笑：“很讽刺，对吧？最捍卫规则的人，家人却在破坏规则。但这就是现实——系统性的腐败，会让所有人都变成受害者，包括那些自以为在维护系统的人。”

　　他被带走了。何无夕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恨过他，同情过他，现在……尊重他选择赎罪的勇气。

　　严矿走到她身边：“他会被重判。”

　　“我知道。”何无夕轻声说，“但至少，他找回了自己的罗盘。”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同日傍晚

　　顾潇站在发布会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显示着《全球航运业透明度报告（首版）》的封面。台下坐着三百多位来宾：船东、银行家、律师、学者、记者，还有二十多位在线接入的IMO官员。

　　“各位晚上好。”顾潇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今天发布的这份报告，可能是航运业历史上最痛苦的自我解剖。它记录了在过去四十年里，这个行业如何被阴影侵蚀，以及——我们如何开始清理。”

　　她调出报告摘要，重点标红：

　　·船舶身份伪造案例：确认了38艘“已注销”船舶仍在运营，涉及保险诈骗金额超过15亿美元。

　　·数据垄断与滥用：三家数据公司控制全球70%船舶数据，其中一家在过去五年中，向对冲基金出售航运流量预测数据，获利3.2亿美元。

　　·规则操纵：IMO近十年通过的17项重要规则中，有9项的起草小组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冲突。

　　·历史悬案重新调查建议：包括1989年“南洋号”沉没在内的12起重大海难，证据显示可能涉及人为因素。

　　“这份报告的基础，是我舅舅顾长风、前深蓝资本高管周明涛、以及沈墨等人提供的证据，加上我们基金会过去三个月的独立调查。”顾潇的声音清晰冷静，“所有证据都已同步提交给相关国家的执法机构和国际海事组织。”

　　台下，一位欧洲记者提问：“顾小姐，你揭露自己家族的罪行，是否意味着海皇航运将面临巨额索赔和罚款？公司会破产吗？”

　　“海皇航运已经完成了资产重组。”顾潇调出新的股权结构图，“顾家所有股份已转入新成立的‘航运历史责任信托’，信托的收益将用于三方面：第一，赔偿历史罪行的受害者；第二，支持航运安全研究；第三，资助发展中国家海员培训。”

　　“至于公司本身，”她顿了顿，“我将辞去所有管理职务，由专业团队接手。海皇航运将转型为‘透明度示范企业’，所有船舶安装开源数据系统，所有合同公开可查，所有利润分配透明公示。”

　　另一位记者问：“这样做会不会让公司失去竞争力？其他不透明的公司成本更低。”

　　“短期内会。”顾潇承认，“但长期看，透明度将成为新的竞争力。货主、租家、保险公司越来越倾向与透明可靠的公司合作。我们已经收到了三家跨国货主的长期合同意向，他们明确表示愿意为透明度支付溢价。”

　　她调出合作意向书：“更重要的是，我们与‘星图航海’、挪威科技大学、上海船院等机构成立了‘清洁航运联盟’。联盟成员共享技术、共担风险、共同制定新的行业标准。我们相信，未来属于那些愿意在阳光下航行的企业。”

　　发布会进行到尾声时，顾潇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台上——这是顾潇安排的，没有提前告知媒体。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素雅的旗袍，走到女儿身边，握住话筒：

　　“我是顾长风的姐姐，顾潇的母亲。我弟弟犯的罪，我们全家都有责任——因为我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全家族名声，选择了假装一切正常。”

　　她声音颤抖但坚定：“今天，我代表顾家，向所有受害者道歉。对不起。我们知道道歉不能弥补伤害，但至少，我们不再说谎。”

　　老人向台下深深鞠躬。闪光灯疯狂闪烁。

　　顾潇扶住母亲，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发布会结束后的酒会上，何无夕找到顾潇。两人走到露台上，俯瞰新加坡港的夜景。

　　“你母亲很勇敢。”何无夕说。

　　“她准备了三个月。”顾潇靠着栏杆，“每天看报告，了解每一桩罪行，去见还能找到的受害者家属。她说，如果不能直面最黑暗的部分，所谓的‘传承’就是虚伪的。”

　　“接下来做什么？”

　　顾潇从包里拿出一张设计图：“建航运博物馆，就在港口旁边。博物馆里会完整展示航运业的历史——包括辉煌，也包括污点。我们会收集老船员的记忆，用口述历史的方式记录下来。我还想做一个‘数字星图’，把郑和船队到现代巨轮的航线都标出来，让参观者看到，这些航线如何连接了世界。”

　　她看向何无夕：“‘星图号’首航时，给我留个位置。我想从新加坡上船，沿着郑和的航线走一段。去看看六百年前，我们的祖先看到了怎样的海洋。”

　　“一定。”何无夕伸出手。

　　两个女人握手，像船员之间的那种握手——有力、短暂、充满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