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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证词与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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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响起讨论声。这个方案平衡了主权、安全、隐私和效率。
但就在这时,坐在主席台右侧的一位白发老者——IMO秘书长特别顾问、德高望重的英国海事法权威安东尼·克拉克爵士——缓缓举起了手。
“何女士的提案很有创意,”他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船东自行加密存储数据,如何确保他们在事故调查中不会篡改或删除数据?航海安全的历史告诉我们,有些悲剧的发生,正是因为关键数据‘丢失’了。”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会场安静下来。
何无夕深吸一口气:“克拉克爵士,您说得对。所以我们的方案中,A级安全数据会实时同步到‘分布式航海黑匣子’——这是由多个中立国家海事局共同维护的区块链网络,数据一旦写入无法篡改,但读取需要多方授权。”
她看向严矿。严矿点头,起身走向发言台旁的侧门。
门打开,两位技术人员推进来一个半人高的金属设备,表面有多个接口和指示灯。
“这是‘星图号’上即将安装的分布式黑匣子原型机。”何无夕介绍,“它同时连接北斗、GPS、伽利略、格洛纳斯四大卫星系统,每30秒将核心数据加密打包,分别发送到中国、挪威、新加坡、巴西的海事数据中心。只有这四个中心中的至少三个共同授权,才能解密数据。”
克拉克爵士起身,走到设备前仔细观察:“也就是说,单个国家无法单独获取数据?”
“是的。这既防止了数据垄断,也防止了数据被恶意销毁。”何无夕调出授权流程图,“在事故调查时,调查方需向四国海事部门同时申请,获得三份授权后数据才会解密。整个过程透明可追溯。”
会场哗然。这个设计打破了传统的数据控制模式。
克拉克爵士沉默良久,然后微笑:“何女士,你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你的祖父何老先生。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谈判时,他是中国代表团的顾问。当时关于‘船舶无害通过权’的条款争论激烈,他提出过一个类似的思路:平衡主权与自由。”
他走回座位,对秘书长说:“我认为这个提案值得深入讨论。我建议成立工作组,细化技术标准和法律框架。”
提案被接纳。何无夕回到座位时,手心全是汗。
严矿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你祖父会骄傲的。”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也许知道。”严矿看向窗外,“老海员们常说,真正的好船长,死后会变成指引航路的星星。”
北京,最高人民法院,一周后
沈墨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剃了光头,但背挺得很直。法庭里座无虚席,旁听席上有沈家亲属、航运同行、媒体记者,还有何无夕和严矿。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洗钱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十二项罪名,涉案金额特别巨大。
轮到沈墨最后陈述时,他没有拿讲稿。
“法官,各位,我认罪。”他的声音平静,“但我请求法庭允许我说几句话,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为了这个行业还能有未来。”
法官允许。
沈墨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出生在航运世家,从小在船上长大。我父亲沈从舟常对我说:‘墨儿,航运业是文明的血管,我们的责任是让血液干净地流动。’”
“但我后来发现,血管里有了血栓。有些人想控制血流的方向、速度,甚至想往血液里掺东西。我父亲想清理,但被血栓吞没了。我接过他的位置,想从内部改革,但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血栓的力量。”
他停顿,像是积蓄勇气:“今天站在这里,我很庆幸。庆幸终于不用再演戏,不用再权衡,不用再计算哪些罪可以犯、哪些底线必须守。犯罪就是犯罪,没有灰色地带。”
“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但在此之前,我要完成一件事——”他看向检察官,“我请求当庭提供‘海神议会’欧洲核心成员的完整证据。这些证据包括:他们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在巴拿马的离岸公司结构、在IMO内部的影响力网络,以及——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法庭哗然。辩护律师试图阻止,但沈墨坚持:“我的律师很尽责,他想让我争取减刑。但对我来说,减刑不如赎罪。这些证据我已经整理成册,原件存放在瑞士一家银行的保险箱,密码只有我知道。我请求通过外交渠道取回。”
法官与合议庭短暂商议后,同意了。
沈墨开始陈述。他像在做一个技术报告,冷静、精确、不带感情:
“‘海神议会’的欧洲核心成员有三人。第一位,前英国海军上将,退役后担任多家航运公司顾问,利用军中人脉为特殊货物开辟‘绿色通道’。第二位,欧盟某机构高官,负责航运环保基金审批,将数亿欧元补贴导向关联企业。第三位——”
他停顿,看向旁听席上的几位外国记者:“是IMO某专业委员会的前任主席,现任一家‘航运区块链公司’的特别顾问。这家公司正在游说各国采用他们的系统作为‘全球船舶碳交易唯一平台’。如果成功,他们每年将收取交易额2%的手续费,预计超过十亿美元。”
“而这个系统,”沈墨调出投影——法官允许使用证据展示设备,“有一个后门设计。通过调整碳数据,可以让某些船舶‘看起来’更环保,从而获得碳配额奖励;也可以让竞争对手‘看起来’排放超标,面临高额碳税。”
旁听席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记录。
“如何证明?”检察官问。
“我是亚洲区协调人,所有重大决策需要三方共同授权。”沈墨展示一份加密邮件截图,“这是去年11月的会议纪要,讨论如何‘引导’IMO制定有利于我方系统的标准。邮件里明确提到,要在公约草案中埋入‘技术依赖性条款’——即要求船舶使用‘经认证的系统’,而认证权掌握在少数机构手中。”
他看向何无夕:“何小姐在IMO会议上质疑的,正是这个条款。但当时她不知道,起草这个条款的人,就坐在主席台上。”
所有人都看向旁听席——克拉克爵士的助理今天也在场,脸色煞白。
“最后,”沈墨的声音第一次颤抖,“关于我父亲的死。他确实中风,但中风后本可抢救。是欧洲那边的人,通过医院内部关系,延缓了关键药物的使用。他们担心我父亲清醒后会说出一切。这件事的直接执行者,是‘会计’安排的,但我当时知情却没有阻止。这是我最不可饶恕的罪。”
法庭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