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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伦敦塔桥:父亲的航海日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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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夜,塔桥的哥特式塔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何无夕提前半小时到达南侧桥墩,藏身于暗处观察。十点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拄着拐杖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是个老人。
她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尾随,才走出去。
“何小姐,你很谨慎,像你父亲。”老人转过身,摘下帽子。他是英国人,约七十岁,灰蓝色眼睛深陷,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我是詹姆斯·米勒,前劳氏船级社的首席调查员,退休五年了。”他伸出手,手背上布满老人斑,但握力依然很强,“你父亲何振华先生,是我职业生涯中见过最正直的东方船东。”
“米勒先生,您短信里说我父亲的死因……”何无夕直奔主题。
米勒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三年前,你父亲通过国际船东协会找到我,委托我调查一系列可疑的船舶全损事故——都是购买了高额保险后不久就‘意外’沉没或起火的船。他说怀疑有组织的保险诈骗网络。”
文件袋里是六起事故的调查报告复印件,时间跨度2018-2020年,涉及散货船、油轮、集装箱船各两艘。事故地点分别在马六甲海峡、好望角、地中海。官方结论都是“意外”,但米勒的私人调查笔记里标注了疑点:
“2020年3月,‘太平洋黎明号’散货船在好望角声称遭遇巨浪倾覆,但事发当日该海域浪高不超过4米,不足以倾覆7万吨级船舶。”
“2019年11月,‘金海号’油轮在地中海起火,船员全部逃生,但火灾起源点恰好是刚刚完成‘预防性维修’的主机舱,维修公司背景可疑。”
何无夕翻到最后一份报告——关于一艘名为“澜港荣耀号”的液化天然气船。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艘船……”
“是你父亲计划建造的第一艘氢燃料改装示范船。”米勒接过话,“2021年初完成设计,计划当年下半年开工。但在融资阶段,出现了你已知的问题。”
报告显示,“澜港荣耀号”的建造保险由一家名为“环球海事保险”的公司承保,保额高达三亿美元。而这家保险公司的大股东之一,正是“深蓝资本”。
“你父亲发现这个巧合后,开始反向调查。”米勒指着一条时间线,“他查到深蓝资本在过去五年参与了至少八艘高保额船舶的融资,其中四艘在投保后两年内全损,保险理赔总额超过船舶实际价值的两倍。”
典型的保险诈骗模式:高价投保,制造事故,获取理赔。
“但这不是普通的骗保。”米勒压低声音,“这些船舶在‘事故’前,都被转移到一些管理混乱的小船旗国注册,船员全部更换为临时招募的低成本人员。事故后,船员四散,很难追踪。而最关键的是——”
他翻开另一本笔记本,上面贴着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有四艘‘全损’的船舶,在事故报告提交后三个月,出现在了不同地区的拆船厂,但拆解记录不全。我怀疑,这些船根本没有沉没,或者沉没的是空船壳,值钱的设备和货物被提前转移了。”
何无夕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网络:通过影子银行向船东放高利贷→逼船东违约→低价收购船舶→高价投保→制造假事故骗保→可能还偷偷转卖船舶设备。
“我父亲是怎么……”
“他收集了初步证据,准备提交给国际海事组织和国际刑警组织。”米勒神情凝重,“但在提交前一周,他约我在新加坡见面,说发现了更可怕的事——这个网络可能涉及某些国家的海事监管部门高层,他们为假事故报告开绿灯。”
“然后他就出事了。”
“是的。”米勒点头,“我比他早一天到新加坡,但他没来赴约。我打电话到他酒店,前台说他凌晨被救护车接走,医院说是突发心脏病。我去医院时,病房外有两个陌生男人守着,不让我进去。第二天,就传出他去世的消息。”
雨下大了,打在泰晤士河面上泛起无数涟漪。塔桥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
“这是你父亲当时交给我的副本。”米勒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他的航海日志,最后三个月的记录都在里面。原件应该在他书房,但恐怕已经不在了。”
何无夕接过笔记本。封面上压印着何氏的老标志——海浪与锚。她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天,字迹潦草:
“已确认‘通道’在加拿大温哥华,代号‘海鸥’。此人与疗养院收购有关,目标可能是控制家属以施压。必须警告女儿,但不可直接联系,恐被监听。米勒是可信的,将日志副本交他保管。若我不测,让女儿去挪威找约翰森,他知全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仓促添加:
“技术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控制的是航运数据通道。未来十年,谁掌控全球船舶实时数据,谁就掌控贸易和能源流向。我们的氢燃料船必须内置独立数据系统,不能被任何单一势力控制。此为重中之重。”
何无夕合上日志。雨水打湿了皮革封面,深色的水渍像眼泪。
“米勒先生,您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因为三年前,我也被警告了。”米勒苦笑,“劳氏船级社接到匿名投诉,说我私下调查损害公司声誉。我被提前‘劝退’。退休后,我一直在暗中继续调查,但对方很警惕。直到上个月,我在IMO的参会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又听说你在推动氢燃料船舶标准——”
他看着她:“我知道何振华的女儿不会放弃。所以冒险联系你。但我必须确认你没有被人监控,所以才用那种方式。”
“您知道‘海鸥’的真实身份吗?”
“只知道是华人,曾在亚洲某银行任职,现在温哥华经营一家‘船舶咨询公司’。”米勒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条,“这是他的公司名字和地址。但我提醒你,这个人很危险。我派去温哥华的私家侦探,三个月前失踪了,警方说是意外溺水。”
何无夕记下信息。纸条上写着:“太平洋航运顾问公司,周明涛,温哥华格兰维尔街XXX号。”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头,“您觉得我父亲是自然死亡吗?”
米勒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医院的死亡证明我见过复印件,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所有程序看起来都没问题。”他缓缓说,“但何小姐,在我们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年,我学会一件事——船舶不会无缘无故断裂,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死亡。每一场‘意外’背后,都有断裂的龙骨。”
他拄着拐杖转身,消失在伦敦的雨夜中。
何无夕把父亲的航海日志紧紧抱在怀里。封面的海浪纹样硌着她的掌心,像一种无声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