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夏天 净如镜》林一壹

1、绿下

　　第一章
　　青山连绵，翠竹环绕，一池碧波，十里阳光。
　　此时的夏爱芊正走在去学堂的路上，空气清新如画，万里晴空铺满了厚厚一层棉花似的白云，然而生于此长于此的夏爱芊看了十七年的景色，无论是否美得像仙境一样也只剩下习惯了。
　　这是一个名为绿下的村子，全村共有八十多口人，几百年来人们刀耕火种自给自足，生活一如平和安详的诗篇，没有一个村民走出过这座大山。
　　绿下村流传着一个故事：有孩子曾问起过他的父辈，山的那边是什么？父亲答道，山的那边还是山。可夏爱芊清楚的记得，教课的先生曾说过，只要心中有海便能超越高山峻岭，呼吸不一样的空气。当夏爱芊和爸爸说起教书先生的话时——她想先生也是想走出山去的，未知的总是美好的——爸爸却说，在没有哪里的空气能够比绿下村更好的了。爸爸说着还摸了摸小爱的头，神色认真笃定看着夏爱芊：“孩子，绿下村的美好不仅仅在于它是故乡，它更是一片净土，没有尘世纷扰、灯红酒绿，只剩纯洁干净、平安静好。”
　　看来想要走出这座大山是每个孩子都会经历的选择题，而所有父辈们的答案都一样，将来夏爱芊也会这么回答她的孩子，最美美不过绿下，告诉他出去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一语成谶。
　　当夏爱芊走到教室座位坐下时，好友文畅大义凛然的一只胳膊架在小爱的肩上，抖着腿说：“放学跟我走。”夏爱芊无感的拿掉肩上的手，默认了，平日里因为两人家住的本就不近，而夏爱芊早晨总是要比文畅晚上很多，一来二去，文畅便不愿意等夏爱芊一同上学了，可每次放学都还是一起回家的。课上夏爱芊认真的听先生讲完了一上午的课，放学铃一响大家便像是出了笼子的鸟，一哄而散，徒留几片羽毛在课桌椅的上方盘旋飞舞。
　　文畅领着小爱走了一条小路，这不知道又是文畅什么时候发现的新大陆，记得两个星期前，文畅分别带领着小爱领略了她发明的“宝宝过桥”、“宝宝跳高”、“宝宝跳远”，事实上只不过是一根架在浅流之间的窄木、一个比人高的黄土坡和另一个大坑。佩服文畅的脑袋架构，这一次仍然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小路，整条路上见不到任何一块铺路的青石，黄色的泥土甚至不够夯实。
　　“文畅，这是什么地方？”
　　文畅给了小爱一个我不是早和你说过的眼神，答道：“小路啊”
　　“那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文畅接着给了小爱一个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的眼神，接着答道：“我发现的地方还少吗？”
　　“这要是找不到路，赶不上吃晚饭，我妈骂我，那可怎么办？”
　　文畅无视小爱说着话时略带忧伤的神色，只管走着路没有回答。而夏爱芊看着文畅仅仅走了五步便到了自己家的后院，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连回答都不愿意了，她是可以安心吃着香喷喷的晚饭了，可是我呢？我要怎么办？
　　文畅走进家门时还不忘给小爱指了指路，告诉她直走便可以回到大路上，便自己扭头跨进了院子里，这就是家离学校近的好处。
　　夏爱芊看了看小路一旁茂密的树林，黑漆漆的望不到头，这应该是山脚下的一条小路。小爱认命的往前走，荒无人烟，凉风阵阵，又正值夏季，蛇虫鼠蚁，走两步还会碰上蜘蛛网，小爱不由的觉得害怕，扯紧了书包，加快脚步。
　　就在拐个弯就能走出去的时候，五颜六色、色彩鲜艳的一大块布覆盖在了山林边缘，这样缤纷绚烂、五彩艳丽的颜色，明亮亮的晃住了小爱的眼，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明的色彩。而由布边缘发出的根根绳子的尽头还系着一个人。
　　小爱没有多想就径直跑到那人身边，扶正他的头，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双眼紧闭，鼻梁高挺，薄而性感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两个牙印，应该是自己不由自主咬唇而留下的，脸色苍白，头发却是像亚麻色一样的棕色，轮廓深邃，刀削一样的下颌。看一眼就知道一定不是村里的人，整个村八十多口人，家家户户都很熟悉，只是几百年来村里从未来过生人，他是怎么来的呢？最关键的还是，这可怎么办？小爱叹着气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想要弄醒他，而少年紧闭的双眸一点睁开的迹象都没有。离开他一个人走是不可能的啦，看来晚饭注定吃不上了。
　　小爱吃力的拖着比她高一个头的身躯向前走，本来觉得阴森恐怖的路上，现在因为分心关注着脚边昏睡过去的人，也不觉得害怕了。不长的路硬是走了十几分钟，等走出小路时，少年本该是玉树临风的样子也变成了符合他身份的路边乞丐，乱蓬蓬的头发夹杂了野草和黄泥 ，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身后还吊着长长的彩色乌龟壳。
　　此时的小爱也累的筋疲力尽，一屁股坐了下来，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里太阳的升落总是要早一些，各家的灯火也随之昏昏暗暗的亮了起来，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来阵阵菜香。小爱摸了摸已经饿了的肚子，妈妈该等着急了，一顿骂是少不了了。文畅，你麻烦了！小爱奋力的咒骂自己的好友，若不是她自己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骂骂文畅，心里出了气，便接着拖起了脚边的麻烦，没走上两步，小爱一声尖叫冲破苍穹，更是及时的松了手，丢下了本是抓在手中的脚，远远跳了一大步，手惊魂未定的扶上胸口。这要是个死人……想着自己拖着死人走了这么久，此刻，夏爱芊连掐死文畅的心都有。小爱以亲身血泪史告诉我们交友要慎重。可是，死人在哪死不是死，死人在哪埋不是埋，死人怎么埋也都是埋，看来连坑也不用挖了。如此甚好。
　　小爱拍了拍自己的榆木脑袋，为什么没有在十几分钟前发现他是个死人呢，甩了甩自己酸痛的胳膊，不然连这十几分钟的路程也可以省了。
　　小爱又最后看了眼横亘在大路中间的尸体，不能这么挡着路啊，她手脚并用的把尸体移到路边，合拢双腿，双手交叉在胸前。整理好后小爱抬起头，突然对上一双黑漆漆望不到底的眼眸，眼睛的主人悠悠的说道：“我还没死”。
　　小爱浑身抖了三抖，又抖了三抖，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少年好听略带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谁？”
　　半饷，小爱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原来不是死人啊”，少年没有见过反应如此迟钝的人，一掌便拍上了小爱的脑袋，恨声说道“扶我起来。”
　　小爱扶起了少年搀扶着走了一段路，便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少年疑惑的偏头看向小爱，“你怎么了？”黑暗中少年只看到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亮晶晶。
　　“我家没有多余的床，你去了可能也没地方住。”
　　“带我去酒店”
　　“酒店是什么？”
　　“可以睡觉的地方”
　　“可我们村没有酒店”
　　“你们这是什么破村？”
　　“我们不是破村，我们是绿下村，而且我爸爸说过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过绿下村了。”
　　少年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扯到伤口，仍然伸手往小爱脑门拍了一掌，不屑的说到：“井底之蛙。”
　　小爱却突然高兴起来，想起来不远处就有一间茅草屋，大概就是他口中的酒店，浑然不在意被拍的这一掌，带着少年往前方的岔道口走，待走近了少年才发现那一座耸立着的小茅屋。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小爱被扯的不由的往后一顿，不明所以的往后看，却对上了少年熊熊燃烧着烈火的眼睛，小爱没有见过比他更脾气粗暴的人了。
　　少年明显的口气不善的说到：“你还能更笨一点吗？我身后这么重的一个降落伞你居然不知道要解开，你让我背着它走这么久的路，你吃草长大的吗？”
　　小爱的怨气也被这一簇大火点燃；“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喂蛇虫鼠蚁，还半死不活的躺在泥巴地里，现在居然嫌弃你的救命恩人，还又是打又是骂。”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在小爱说话间，少年已经解掉了身上系着降落伞的扣子，话音才落下，少年便一把扯过小爱，一只手绕过小爱的后颈，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过去，声音从小爱的头顶传来：“进去吧，而且记住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大声。”
　　在跨过门坎的时候，小爱还是没忍住回头看看被他丢弃的彩色大布，说：“那东西不要了吗？”
　　少年知道小爱问的是什么，顺口答到：“已经用过了，就不需要了，那叫降落伞。”
　　“降落伞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
　　“飞机失事时，用来求生的”
　　“飞机又是什么？”
　　“你们这个村子难道不和外界交流的吗？”
　　一句话说的小爱神色暗了暗，没有在接话下去，只是专心的扶着他坐到椅子上。这间屋子空空的已经没有人住了，现在用来安放他正好。黑暗中，少年正在打量着眼前的屋子，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也已经可以闻到简陋的气息了，此时小爱的声音传来，带着这个村子特有的软糯腔说：“我们也不是不和外界交流的，现在七月，再过三个月你就可以看到了。”少年没想到她还在计较这个问题，大概谁都有自己想维护的东西。只是点了点头，没在意她是否看的到。
　　现在已经很晚了，蛙声虫鸣也渐次响起，妈妈该很着急了，不知道有没有留晚饭给她，如果没有晚饭，至少希望不要是一顿好骂。
　　“我回家了，你就住这吧，明天我来看你。”小爱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家离这不远，”
　　“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少年的语气徒然高了几调，一付明明很委屈却不愿意低声服软的样子。
　　“我得回家了，你睡一觉，天就亮了。”
　　“扶我去床上睡。”听着口气就像别人欠了多少钱一样，小爱没好气的折回去扶起他，顺着说到：“你脾气怎么这么暴躁，”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闷哼，是□□撞击桌椅的声音，小爱头上又遭一击，“你会不会扶人”听这声音火气似又大了三分，小爱没再触逆鳞，幸而前方就是床的位置，小爱弯腰让他躺下去，还没等小爱直起上身来，抱怨声又传入耳来，“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床啊，还这么臭”再臭也臭不过你的脾气，小爱腹诽道，她得赶紧回家了，没时间和他拌嘴。小爱转身就向前走去。
　　少年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夏爱芊”
　　“你怎么不问我，我叫什么名字”
　　“管你叫什么名字，像你这样又爱发火又吨位重的人，喷火龙在适合不过。”
　　小爱没等身后的人炸毛，就匆匆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