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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1沈君肃的检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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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沈君肃的检举(上)
突厥势大,始毕可汗咄吉嗣立后,窦建德、薛举、刘武周之流虽僭尊号,却俱北面称臣。东自契丹,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俯首,控弦百万,戎狄之盛,近代未有。
隋廷连折数将,炀帝诏天下诸郡募兵救驾。雨霁风和,月悬柳外,徐世绩立于帐前,望着天边残月,眉头紧锁。
杨广该死,却不是现在。突厥是共同的敌人,而隋室虽衰,根基仍在——这个庞大的王朝像一尊内里朽烂的巨像,轰然倒塌时,溅起的尘埃足以掩埋任何一支义军。他揉了揉眉心,身后案上堆叠的军报中,“雁门被围”四个朱字格外刺眼。
“军师特令,各营加强戒备,严查出入!”
远处传来传令兵的吆喝,徐世绩转身回帐,指尖刚触到案上的竹简,帐门“砰”地被撞开。
沈君肃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落。护卫满脸骇然地追进来,却被徐世绩一个眼神制止。“门关上。”他淡淡道,将手底下一沓写满字的纸翻转过来,盖住那些奇怪的符号与批注。
沈君肃盯着他,声音发颤:“军师不惧死乎?”
徐世绩挑眉。大老远来,就为了讨论死亡哲学?
“怕。”他坦然道,“生老病死,谁能不怕?”
“军师何必装糊涂!”沈君肃猛地拍向案几,一卷粘粘补补的诗稿滑落,“突厥围雁门,可是你遣人报信?”
徐世绩捡起诗稿,那是他前些日子心情郁结时默写的旧作,其中几句恰好提及“金阙”“銮舆”。他失笑,他恨不得到突厥把杨广那狗东西扬了。
“你倒是说说,我何必报信?”
“那你为何屡次为隋帝开脱?”沈君肃逼近一步,眼中血丝密布,“他耗竭民力,逼反天下,你却赞他‘复庠序,行科举’‘开拓流求’?你甚至说‘共禹论功不较多’?”
——这般阿谀,岂是瓦岗军师该说的话?
徐世绩捏着诗稿的手指一顿。他忘了,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辩证”二字。杨广的战略没错,错在操之过急,可这话对着被隋律逼得家破人亡的沈君肃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看这是什么!“沈君肃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徐世绩随手写的法语短句——“Levent selève,ilfauttenter devivre.”
“这是你与昏君的暗号!”沈君肃声音陡然拔高,“还有这些诗,字里行间皆是帝京风物,你若不是隋室细作,怎会对宫廷如此熟稔?”
徐世绩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这是某次熬夜后随手写的,竟也被他翻了出来。他叹了口气:“这是法语,法兰克王国的文字,意为‘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沈君肃哪里肯信,从怀中又掏出一物——蓝金色的转经筒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徐世绩猛地站起,指尖微颤。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是他车祸时握在手里的东西,未婚妻汤珈然送他的生日礼物,2015年3月5日,他记得清清楚楚。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的记忆——硝烟的味道,撞碎的挡风玻璃,还有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未读消息。
“你的东西,自然在我这里!”沈君肃将转经筒掷过去,“这般精美的器物,若非大内藏宝阁所有,何来?你受隋帝指派,潜伏瓦岗,一身两俸,还敢说无贰心?”
徐世绩接住转经筒,冰凉的触感贴在指掌间,喉间发紧。他都已忘了,当年重伤昏迷,是沈君肃救了他,照料他,又将他送上山。可沈君肃不知道,这“皇家器物”,来自一个他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神特么大内,藏宝阁。
“君肃,”徐世绩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知道中……呃,地球是圆的吗?或者唐宋金元明清?”
沈君肃怒哼:“一派胡言!你与李渊勾结,令尊徐盖在李渊麾下,四年来密信往来,当我不知道?”
徐世绩苦笑。李渊是瓦岗未来要倚重的力量,与他交好是战略,却被曲解至此。他看着沈君肃眼中的悲愤与确信,忽然明白——偏见一旦生根,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帐外传来喧哗,翟让带着贾雄等人闯进来,一眼就看见对峙的两人。“怎么回事?”他粗声问,目光扫过案上的杂乱物件,眉头微蹙。
沈君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转经筒喊道:“主公!此乃御赐之物,徐军师定与隋廷有勾结!”
翟让没看他,反倒快步走到徐世绩身边,上下打量:“军师没事吧?”见徐世绩摇头,他才转头瞪向沈君肃,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混账!冲撞军师,当斩!”
“主公!”沈君肃挣扎着爬起来,“此物为证,还有诗稿、密语……”
“够了!”徐世绩忽然开口,将转经筒放下,“沈从事于我有救命之恩,求主公法外施恩。”他顿了顿,补充道,“世绩愿解职以赎。”
众皆哗然。沈悦从人群后拼命地挤出来,脸色惨白,“噗通”跪下:“先生!爹爹他……”
翟让却大手一挥:“军师说情,免死!”他瞪向沈君肃,“杖责三十,贬为斥候,再敢妄言,定斩不饶!”
沈君肃瘫在地上,看着徐世绩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彻骨寒冷。他不懂,为何主公对如此“铁证”视而不见?为何徐世绩总能化险为夷?
徐世绩扶起沈悦,低声道:“回去吧,好好看着你爹。”他望着沈君肃被拖走的背影,捏了捏眉心。阿然,你看,我在这乱世好好活着,只是……有点想家。
沈悦泪哗地下来了。先生……还是对他这个弟子手下容情了。不然,自己父亲……未必能活。
“谢先生救命,谢主公宽宏饶命!”
徐世绩摸了摸他的脑袋,“主公万不会伤害稚子,你这么说,却是小瞧主公了。”
翟让板起脸来,冷哼一声。
贾雄听到这样话,却是忍不住扯脸笑了一笑。
任何时候,当别人觉得你是个威胁时,是没有一个人会跟你谈感情的。
但如果你跟他差的太远了,根本谈不上算是个威胁时,是可以打一下感情牌的。
主公和军师还愿意讲一讲感情,不过是因为沈君肃对他们、对瓦岗毫无威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