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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仓城烽烟 ...

  •   大军出征不比往常,徐世绩连续几天熬夜,付出了不少心血,几乎都要累坏了,然他始终记住一句话: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有权利去期待一分理所当然。
      翟让大军按期抵达了兴洛仓。
      虎牢关的陈智略也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赶来见主公一面。当初投靠瓦岗的时候,他们还以为从此要过上发草鞋、饿肚子的苦日子,连陈智略都觉得裴仁基将军是不是糊涂了。可事实证明裴将军太英明了。
      瓦岗军的标准装备比起骁果军还有不足,但是比普通的隋军甚至还好一星半点。且最重要的,在平日粮饷与战功封赏方面,瓦岗做的无可挑剔。以前,他们提着脑袋打仗,狗官们却侵盗粮饷,克扣奖赏,能拿到手的往往都削了大半,朝廷昏昧官官相护,对此根本不予理会。瓦岗粮饷却无短缺,封赏规则也极公平,一则战功呈级数而行,二则,每一次的战功封赏都会在军中公开,如果有人敢克扣或者弄假,他们甚至可以直接举报到军师那儿,有一必斩。
      这下弟兄们都很开心。
      入伍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能吃饱饭,然后再混个出人头地?谁要是说为了主君,为了理想,为了百姓,他们呸他一脸!
      陈智略抬头望了一眼仓城的轮廓。
      朝廷筑仓窑三千,藏粮千万石于内,筑二十里城以护卫,守军却只有千人。只要把兴洛仓打下来,瓦岗从此就不必为粮食发愁了。说不得还有不少结余,借此招纳其他义军和流民。
      但这不过是两地战场的一地。他忍不住咋舌,乖乖,主公和军师真是胆大心也大,居然敢两头开花,还趁着这个机会长途远攻回洛仓?
      主公显然是对拿下兴洛仓颇是决意,甚至不惜带兵亲自前来。因此陈智略才宁愿把家里关卡交给赵行枢那个野心勃勃的狗东西,而带了三千兵马来助主公。
      这确实也是个好机会。
      他此次带来的三千兵马有一大半都是端州的子弟兵,跟着他一路从骁果军中走出来的,募兵制招来的精锐禁卫,打打这群平时耕着地、战时才打仗的农户还不是堵笼子抓鸡,手掐把拿。而且他还带来了百架床弩,足够将城里的弓箭手都穿成人肉串。
      陈智略对此次大战极为重视,连安营扎寨、警戒,都亲自督促。来之前,他早早就与兄弟们讲明白,朝廷很可能会派兵来救,但无论如何,仓城一定得属于瓦岗,这是个在主公以及天下英雄面前露脸的机会。
      有心好好表现一番。
      可这时,候骑突然来报,说是兴洛仓城角打外围又出现了一队三千人的人马,并非自家,而是打着“冀州王”的旗号。
      冀州王,高士达。
      陈智略当即色变:娘的,打劫的来了?
      抬眼一看,远处是渐渐多出一个黑鸦鸦的大部队,前面虽然也挂了一面“窦”字旗,可是虎牢的军士没有一个认识那是谁的,他们本来也没见过冀州王的兵马。
      那不素之军,领头的正是冀州王麾下的窦司马窦建德,他带了三千人在兴洛仓北城角的外围远远的包围住,与东面陈智略的三千兵马形成夹攻的态势。包围后两方一前一后,不约而同缩小了包围圈子。
      这一变故让陈智略措手为难,难道要上演两路进攻的狗屁倒灶事儿?他最烦这种毫无纪律、不打招呼就来的人,一打起来,就不知道配合,恐怕就连谁在打谁也闹不清。临阵厮杀,非得有极度的默契、严明的军纪再加上长期的磨合才可合作。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主公对于冀州王高士达的态度。
      他手下的小将庄桃树不解道,“多来一队,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呀,给咱顶顶火力,说不定还可以齐心合力,一举攻下!”
      陈智略斜睨他一眼,“齐心合力?你别傻了,他们这是要我们吐出一块肉来!”互相称兄道弟,背后再捅刀子的事情还少吗?
      这一说庄桃树明白了,肯定是高士达也想来分一杯羹的,不由怒叫:“难道我们不仅要打城,还要防着其他义军的吗?”
      陈智略气得连话都懒得说。
      冀州兵马来兴洛仓城,自然也是为了城内的大批粮食。不想,被人捷足先登。
      远远的看到有另一队旗号已经驻扎,窦建德就心道不妙,进到前来,发现对方人数比他们一点不少,装束精良,是瓦岗。
      “也许,我们该退兵?”窦建德沉吟道。
      部下忙劝阻,“司马三思啊。”冀州军人数不比他们少,却憋着一股劲头,认为未必是谁先攻入城中,甚至不服输的大有人在。至不济也好两方一起攻打,拿下来粮食平分。
      冀州王的佐属杨奉先也说道:“窦司马,老夫也以为,此时不是退兵良机,最起码我们也要跟瓦岗谈谈合作……”
      这可是天下粮仓啊。
      四面八方的粮粟经黄河、洛水流往城内储藏,八年的时间究竟囤积了多少,谁也想象不到。
      他们怎么能够大老远的跑来,打外围观赏一眼,就灰溜溜的空手回去呢。
      窦建德道:“这诚然是个与瓦岗合作的机会,但前提是人家想与我们合作。没有双方信赖,我们这个合作能齐心吗?能尽心吗?他那边如果缺少人手,攻打之前就该和大伙联络,然而没有,这就是人家有足够的自信拿下兴洛仓!而我们只不过是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而已。”
      “我们再缺粮,也不至于为了一些粮食,和义军盟友闹翻。”
      听窦建德这么说,杨奉先不再言语。军司马执掌兵权,分明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再啰唣就是不知好歹了。冀州王而今对军司马可谓是言听计从,自己犯不着与他在这事上闹个不愉快。
      可另外一个叫孙米儿的出声反驳:“这可不是‘一些粮食’,这是数不尽的粮食!这个世道谁不缺粮?窦司马拱手相让,大王也不会答应的!”
      孙米儿不愧名字叫了个“米”,涉及粮食的事,他一粒米也不想让。他妈生他的时候家里很穷,就给他起这个名字,大米的米,她不会写字,会读,但希望儿子将来不愁吃,不挨饿。
      “那我去!”偏将王霸拍着胸脯保证道:“军司马大可放心,末将保准与他们达成一致!合我两家之力,共同拿下兴洛仓!”
      “我拗不过你们,算了,先按王霸说的做。”窦建德嘴上不同意,心底也无不期待着能不错过这个机会大干一番。
      但是没想到,王霸去到陈智略军中,还没见统兵大将的面,直接被腹黑陈智略给下令扣下了,既不谈合作,也不威胁他们撤走。
      再说翟让主力这边,大军出发,王儒信自告奋勇,以精锐作为先锋在前头带路。他大概是向贾雄看齐,充分发动了瓦岗的群体技能“疾风步”,俗称一路狂奔,引着大军浩浩荡荡来到汜水地界。
      没有入关修整,一路急奔开往兴洛仓城外。一万的军队,各部聚拢,旗帜故意少张,看去倒像是五六千人的样子,不过却骗不过如陈智略、窦建德这等沙场宿将。
      翟让大军城外列阵时,正巧将窦建德的三千军围拢了进去。
      陈智略等上前拜见,翟让大喜,不住打量他,似也好奇裴仁基口中那位“极为可靠”的大将到底长什么样子,不错,刚毅方正。然后陈智略将那不速之客三千人的情况一说。
      “窦建德?”翟让讶声道。
      又说了一句让陈智略摸不着头脑的话,“他怎么升的这么快!“从司兵到司马,这是坐的窜天猴吗?
      不是来的这么快,而是升的这么快?陈智略满脸懵逼。
      “啊,是。”虎牢没一个将士听说过那主将之名,难不成主公与这位窦建德窦司马有交情?
      陈智略一脸不安的赔罪道:“主公恕罪,窦司马曾派来三拨使者,要与我方详谈。涉及冀王,末将不知如何处置,只好派人将他们全部好吃好喝供了起来,也不见面,也不谈事。”
      翟让嘿嘿一笑,拍着他肩膀,心中其实没有怪罪。
      他做事必须符合“义军同心反隋”的大义,但稍微给窦建德的人一点挂落吃吃,他也乐见其成。
      他的一万军带着投石车,带着粮草辎重,行军速度本来快不了,但有赖于那位急先锋,硬是紧赶慢赶以最快的速度来了。而高士达大营离此城的距离比他只远不近,居然先他一步到。
      翟让马上明白过来——也就是,他还没出发的时候,冀州高士达就已经出军。
      他努力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如何应付这种急发的情况。现在局势不明朗,他也不是很愿意失去一个盟友,但显然他更不能失去粮食。高士达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窦建德内心亦是无奈。他本欲退兵,奈何部下皆贪粮不肯空手而归。派去瓦岗营中的使者皆被扣留,音讯全无。如今翟让大军骤至,他更是进退维谷,苦不堪言。
      看见来兵,杨奉先心中掀起轩然巨浪。冀王千余人起兵,发展到现在,麾下拢共才一万余人,而单看瓦岗这次打一个兴洛仓出动的就有一两万,这还只是一部分,暗地里还不知道藏多大的实力呢。现在他再不敢说跟瓦岗争了,怕人家没借口把自己吞了么?
      被一万多人包围的压迫感太大了,吃顿饭就心惊胆战,休息也休息不好。
      孙米儿颤巍巍道:“窦司马,我们还是派人去好好谈谈……”
      “还谈什么,谈怎样才能放我们离开?”窦建德佯怒道:“我早就说过撤兵,你们偏生不肯!现在好了,还得求着人家将王霸放回来,打开包围圈让我们走!做人心胸不要这么狭窄,眼光也不要只放在眼前,懂了吗?”
      凛冬的寒风掠过伊洛平原,卷起枯黄的草屑,扑打在森严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瓦岗赤旗在王旗下猎猎作响,一万大军于兴洛仓城南门外列阵完毕,军容肃杀,鸦雀无声,唯有兵戈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透出一片冰冷的铁色。
      翟让立马于阵前,身披那件显眼的绛色战袍,厚重的明光铠护住胸腹,头盔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不远处巍峨的仓城城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凝重。
      这座城,墙高池深,其后是足以撬动天下的巨量粮秣,是他瓦岗事业腾飞之基,绝不容有失。
      “主公,”陈智略策马从前阵奔回,至翟让马前勒缰拱手,他脸上沾染了些许烟尘,眼神却锐利如初,“北门方向已按计划布置完毕,‘井阑’、‘砲车’皆已就位,儿郎们只待主公号令!只是……”他语气微顿,侧身指向东北方向,“窦建德那三千人马,依旧在北面五里处扎营观望,末将按先前吩咐,将其派来的几拨信使都‘请’在营中暂歇了。观其动向,似是犹豫不决,既未前进,亦未后退。”
      翟让闻言,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高士达的人,跑到这河南地界来分羹,心里头要是不打鼓,那才叫奇怪。”
      他想了想,面上有些复杂:“窦建德此人,咱也听过些名头,不是个一味莽撞的蠢人。”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王伯当道,“伯当,你挑二十精骑,备上十头肥羊,二十坛好酒,再带上我的手书,去窦建德营中走一遭。礼数要做足,话,也要说透。”
      “是,主公!”王伯当抱拳领命,他行事素来干脆利落。
      翟让续道:“你就跟他说:翟让问窦司马安好。远来辛苦,兴洛仓之粮,确为天下重宝,然当今急务,是先破了这隋室守军,夺了这城。瓦岗绝非吃独食之辈,若窦司马愿与我等同仇敌忾,共破此城,事成之后,仓中粮秣,愿分三成予冀州义士,以彰同盟之谊,共襄反隋大业。”
      他声音渐沉,语气加重,“但若……有人觉得我瓦岗主力远征,有机可乘,欲行那火中取栗、背后插刀之事——”翟让冷笑一声,马鞭虚指身后森严的军阵以及更远处虎牢关的方向,“那我瓦岗精锐与虎牢新附之雄师,也绝非摆设。到时刀兵无眼,两败俱伤,只会白白便宜了洛阳城里的杨侗和王世充,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何去何从,请窦司马三思。”
      王伯当仔细记下每一个字,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必将此话原原本本带到!”说罢,转身点齐人马,带着礼物,旋风般离阵而去。
      翟让目送他远去,随即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坚定无比。“智略。”
      “末将在!”
      “窦建德那边,咱先礼后兵。但这仓城,不能再等!你部久经沙场,装备精良,这破城先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北门主攻,给你十架‘井阑’,十架‘砲车’,给我狠狠打!务必撕开缺口!”
      陈智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严峻的考验。他胸膛一挺,慨然应诺:“主公放心!末将必亲冒矢石,若不破此城,提头来见!”他猛地一抱拳,拨转马头,直奔北门方向而去,吼声如雷,“儿郎们!随我来!让主公看看咱虎牢儿郎的胆色!”
      翟让又接连下令:“黄公,儒信!”
      “末将在!”二将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领一千兵马,多带旌旗鼓噪,至东、西二门外,给咱使劲地摇旗呐喊,做出佯攻之势,吸引分散守军!若窦建德识相,愿来合营,便引他至东门协同佯攻;若他作壁上观或是心怀叵测,不必理会,给咱死死盯住他,防他异动!”
      “得令!”二将领兵而去。
      一时间,瓦岗军阵中号令迭传,人马调动,庞大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巨大的井阑被健牛和士卒奋力推向前线,其高竟与城墙相仿,内藏弓弩手,外覆生牛皮;更为骇人的是那“砲车”,力臂绞动时发出的吱呀声令人牙酸,箩筐大的巨石被放入皮兜,蓄势待发。
      城头隋军守将早已面无人色,声嘶力竭地催促士卒放箭、备滚木礌石。零星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大多无力地钉在井阑的护板上,或被阵前的大橹盾挡住。
      窦建德营中,气氛同样凝重。王伯当昂然立于帐内,不卑不亢地将翟让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礼物也已奉上。
      窦建德抚着颔下短须,眉头紧锁,沉吟不语。部下们却已炸开了锅。
      偏将孙米儿急道:“司马!三成粮啊!那是多少粮食?够咱们吃用多少年?瓦岗势大,翟让又肯让利,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何必与他们硬拼?”
      刚从瓦岗营中“做客”回来的王霸心有余悸,忙不迭地附和:“孙将军所言极是!司马,那瓦岗军容鼎盛,器械精良远超想象,绝非寻常流寇!尤其是那陈智略部,分明是精锐官军模样!更别提他们身后还有虎牢关、荥阳的大军!硬碰,得不偿失啊!”
      老成持重的杨奉先却捻着胡须道:“司马,翟让虽看似大方,实则软硬兼施。我等若应下,便是替他牵制了部分守军,助他成事;若不应,他恐真会先下手为强。其承诺的三成粮,虽不少,但……事后是否会如数给付?其中是否有诈?不得不防。”
      窦建德目光扫过众将,将各色神情收入眼底。
      他心中何尝不纠结?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对他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翟让的强势和王伯当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也无比真实。
      他深知高士达家底不厚,经不起与瓦岗这等强藩硬耗。尤其是……他看了一眼王霸,陈智略部竟是降卒?这瓦岗竟有如此手段?
      正当他权衡利弊之际,帐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与呐喊声!一名哨探连滚爬入帐内:“报——!司马!瓦岗军开始攻城了!北门、南门攻势极猛!天、天上有巨石头飞来!城墙都在抖!”
      窦建德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营帐。遥望兴洛仓方向,只见北门处烟尘冲天,杀声震野,巨大的石块划破天际,狠狠砸在城楼垛口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南门亦是旌旗招展,攻势如潮。
      瓦岗军的决心和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
      王霸在一旁低声道:“司马,你看……他们这架势,破城怕是迟早之事……咱们若再犹豫,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窦建德望着那激烈的战场,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翟让……真豪杰也!其势已成,不可力敌。”他猛地转身,决断道:“回复王将军,就说我窦建德谢过翟公厚意!愿依约行事,共破隋军!孙米儿,你立刻点齐本部兵马,驰援东门,听从瓦岗将领调遣,摇旗呐喊,务必做出声势,牵制敌军!”
      “得令!”孙米儿大喜,领命而去。
      兴洛仓城下,战况已臻白热化。
      陈智略亲执盾牌,立于“砲车”旁指挥。“放!”他怒吼着。力臂猛地弹起,巨石呼啸着砸中城楼一角,砖石崩裂,惨叫声隐约可闻。
      “井阑上的弩手!压制城头弓箭手!”
      “云梯队!上!刀盾手在前!快!”
      巨大的云梯靠上城墙,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悍勇的瓦岗士卒口衔利刃,一手持盾,奋力向上攀爬。城头守军拼命地用长矛捅刺,推下滚木礌石,倾倒热油金汁。
      不断有人惨叫着从高处坠落,但后面的人依旧红着眼眶向上冲杀。战斗残酷而激烈。
      南门外,翟让稳坐中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战场。王儒信、黄君汉等将已亲自带队冲杀至城墙下。
      “报——!”一骑快马奔来,“禀主公!窦建德部已至东门,开始佯攻!”
      翟让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算他窦建德是个明白人。”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直指仓城,“擂鼓!总攻!告诉儿郎们,先登城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节奏骤然加快,如同敲在每一个瓦岗士卒的心头,激发着最原始的勇气与血性。
      “杀啊!”
      “破城!夺粮!”
      呐喊声如山呼海啸。攻势陡然加剧。
      北门处,陈智略看准一处被“砲车”砸出的缺口,大吼道:“庄桃树!带你的锐士营,从那缺口给老子冲上去!”
      “遵命!”庄桃树虎吼一声,带着数百名最精锐的甲士,顶着盾牌,冒着箭矢,猛扑向那处缺口,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
      眼看好不容易登上城墙的几个瓦岗兵逐渐埋没在人流中,不断有士兵坠下,鲜血染红城墙。
      但瓦岗的攻势也没有因此而减缓。每一个士兵的伤亡,翟让心疼的都要咬碎了牙齿,这可不是数字的减少,这每一个都是瓦岗的好儿郎。
      但谁也没想到,先锋虽是陈智略和庄桃树,第一个冲上城头的却是黄君汉。
      黄君汉在大队人马中厮杀,身后的几名瓦岗士兵为了保护他,早就浑身是伤,甚至有几人就在他眼前,惨叫着在城头外摔下去。黄君汉看着不由眼睛大红,仰天咆哮,“吼……”
      “噗嗤!“一根长□□入战甲,猛地插入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卫。
      那守卫瞪大眼睛低下头,看见自己整个胸膛被贯穿,方才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缓缓坐倒下去。
      黄君汉狠狠一拔,鲜血溅了他半身。抡起枪对准另外一人又是一枪!那人临死前连叫都没发出来,脖颈被挑出个窟窿。他一边收枪而回,一边回身横扫!
      一瞬间就取走了三条人命,如此悍勇,有那么一瞬,守军甚至觉得是西楚霸王重生了!
      轰!
      瓦岗砲车发射出的石弹猛烈撞上城墙,也因此将战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城墙高处。城头厮杀处,染血的黄君汉格外的显眼。
      他浑身是血,一枪挑翻了一名顽抗的隋军队正,将一面残破的瓦岗赤旗插上了东门城楼!
      翟让心神大紧,黄曹主何至于用命去换前程!这当真是灼他五腑。眼望战局,遇到惊险处,自不免先吓出一身冷汗,这给翟让急的,恨不得飞上城头把他给拉回来。
      “将士们,随我杀敌!”翟让再忍不住长刀一举,催马便前冲。左右亲卫大惊,死死拦住马头:“主公不可!军师再三嘱咐,您需坐镇中军!”
      “让开!!”翟让大怒,嗓子眼一股酸腥气冒了上来。
      “主公要么杀了我等!否则绝不能去!”赤羽营亲卫几个眼珠子都血红了,说什么也不放人。翟让望着城头血战的黄君汉,猛一跺脚,终究勒住了马。
      兴洛仓的守将虽也能够深入士卒,却仅限于鼓舞士气,城头他是不肯亲自守的。主将冲不冲,看上去只是多一个人的力量,其实完全不是,“给我上”和“跟我上”一字之差,带给人的精神却差以千里。
      终于,在午时将至,阳光最为惨淡的时刻,北门方向终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破了!北门破了!”
      缺口一旦打开,便如堤坝溃决,越来越多的瓦岗军涌入城中。
      “城门!快去打开城门!”陈智略声嘶力竭地大吼。
      片刻后,沉重的北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主力进城!”翟让遥遥看到信号,大喜过望,长刀一挥,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北门。
      城内巷战并未持续太久。守军本就被两面夹击打得晕头转向,主将见城门已破,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长剑,跪地请降。
      城头变幻大王旗。象征着隋室的青旗被抛落,巨大的“翟”字赤旗在兴洛仓城最高处冉冉升起,迎风招展!
      翟让在王伯当、黄君汉等人的簇拥下,踏上满是血污和残骸的城头,俯瞰着这座巨大的粮仓之城,心中豪情万丈。
      “王伯当!”
      “末将在!”
      “即刻带你的人,接管所有仓窖!清点数目,派重兵把守!无我的手令,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书记官!”
      “在!”一名书记官上前。
      “立刻起草安民告示,张贴全城!再派人四乡传播:瓦岗翟公,今日起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所有流民,皆可来投!”
      处理完紧急军务,翟让这才想起窦建德,对王伯当道:“去,请窦司马进城一叙。另,从刚清点的粮秣中,先拨出答应他的三成,让他的人查验运走。再……单独备出精粮百石,上等帛百匹,以咱个人的名义赠予窦建德,多谢他今日助拳之情。”
      窦建德部依约前来取粮,见到瓦岗军容整肃,戒备森严,且毫不拖延地履行承诺,心中那一点点侥幸心思也彻底熄灭,只是指挥手下加紧装运。翟让甚至亲自见了窦建德一面,赠予其部分军械,再次强调了“共抗隋室”的大义。
      窦建德感慨道:“翟公信义,名不虚传!建德佩服!今日之情,日后必报!”随后便带着满载粮草的车队,迅速离去。
      兴洛仓一行让瓦岗拔了头筹,冀王得知心情复杂,将他半夸半训了一通。但没想到的是,冀王隔了一天,竟然把凌敬给他放回来了,也许冀王没有太把凌敬当回事,窦建德大喜,比他得了三个仓城还开心。
      这场牵动整个瓦岗心神的大战,最终以瓦岗的全面胜利而告终,翟让领兵驻进仓城后,遵军师之令增扩兴洛仓城,周四十里,而固守之。
      送走窦建德,翟让立刻下令打开部分粮窖,赈济百姓。
      很快,“翟公坐镇兴洛仓,开仓放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闻讯而来的流民欢声雷动,“翟公万岁”的呼声不绝于耳。瓦岗募兵处前排起了长龙,兵力急速扩充。
      翟让俯瞰着这足以撼动天下的民心浪潮,心潮澎湃。他稍定心神,对身旁书记官道:“即刻起草文书,传令荥阳!”
      黄君汉帐内,众人正为他立下大功闹哄哄地祝贺。王儒信拍着他肩膀:“隐藏够深的,老兄!平日也不见你有什么举动,咱们还真当你是个钻研刑狱的老手,谁想一鸣惊人!这般神勇!是不是常猫在后山练枪呢?你说!”
      黄君汉哈哈大笑:“那还用说!”
      众人开怀大笑,“逮机会可得跟这老小子比划比划!”
      正说笑间,帘栊又起,一道人影钻进帐篷。
      黄君汉正对帘幕,见是翟让,惊愕站起,众人亦纷纷肃立为礼,翟让却抢上几步问安。
      见到黄君汉精神头还行,但约许是失了些血,脸色发白,顿时粗眉一拧,立刻吩咐左右:“快请医官来!”
      他握着黄君汉的手,话里带着后怕:“黄公,你如此拼命,为弟的实在感激。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但对小弟来讲,这样的哥哥只有一个,你务必保重。”他半开玩笑道:“你在城头那般凶险,吓得我差点就带人冲上去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吓我。”
      黄君汉深知这份情义,重重点头:“主公,我懂得了。”
      医官赶来,解开衣服一看,后背血肉模糊。重新包扎后,医官叮嘱他必须卧床半月。黄君汉一听就跳起来:“这点小伤哪用卧床!”
      翟让在一旁瞪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听医官的!”见黄君汉讪讪应了,翟让才语气缓和:“安心养伤,等好利索了再说。”说完,便带着众人离去,好让他清净休息。
      瓦岗出动了万余民夫,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城池的修整加固,考虑到原城的狭窄,翟让下令将城墙向外扩了近百步,如此一来城池的容纳量相对增加,也包括双方对战中损毁的土筑墙需要及时填补等等,以期在将来这座小城能够成为一座具有相当防御的“坚城”。
      但在窦建德军离开兴洛仓城后不久,两骑去而复返——这是窦建德的两个信使,一个牵着一匹空马,另一人高举一封信,直驰到仓城外。
      “我是冀州王麾下,有事面见你家主公!快通报!”
      城下一个脾气火爆的巡逻斥道:“胡说!什么冀州王麾下,不是刚已经灰溜溜的走干净了么?”
      那牵马的一听,怒火朝天,就要提马冲将过去,却被那兵士用枪一撅,身下坐骑陡然嚎嘶一声,受惊之下扬起前蹄,竟将他狠狠摔在了地上。那人墩坐在地,大怒兼羞恼,闹的一个满脸通红。
      那持信者赶紧上前,跳下马来。先扶起同伴,再扬了扬手中,“诸位谁是主事的麻烦答一下话,冀王麾下信使至。”
      见此情景,一众士卒手持兵器围拢两人,窃窃私语:“他们还真的是信使?”
      之前摔得狼狈的那个从地上爬起,手指着对面犹自不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同盟友军的?也是,什么友军这般无耻,还来抢夺别人的……”
      话音未落,几柄明晃晃的大刀就搁到了他的脖颈处,那人慌忙一手抱头捂住要害,“住手,且住!”
      “莫动手!”众兵卒身后响出一句清脆命令。
      众兵回头见到来人,纷纷收刀退让出一条道,庄桃树正百无聊赖地到处闲逛,寻思着是不是趁这机会溜出去玩一圈,瞧见城门口有情况马上跑了过来。
      他斜眼看向二人,“你们是冀州王麾下?”
      另外那个信使眼见此景,高举双手,“是!我家军司马有书信留给你家军师!如果军师不在,转交贵主公也是可以的。”
      军师当然不在,军师在荥阳。
      庄桃树心说妈的还有这种操作,他眉头一皱,却又不得不接过书信,“知道了。”他龇着牙露出一个自认友善的笑容,又有礼道:“适才误会一场,你这位信使兄弟要不要进来治治伤?”
      “不了。”那人拉着一瘸一拐的同伴,不等回信上马随即离去。
      陈智略很快得到小将送回消息,他捏着手中的信,眉间紧皱。
      冀王此举意欲何为?
      他挥了挥手,示意庄桃树下去。
      庄桃树也不急着走了,眼见主将暗沉下去的脸色,都快能滴出水来了,额……好容易打下兴洛仓城立一大功,却多了这从天而降的麻烦,他要是主将他也烦。
      庄桃树左看右看,笑嘻嘻道:“难办了哟。”
      陈智略恶心归恶心,还是决定实事实说。此事众人所见,毕竟隐瞒不得。于是他将始末详详细细写了出来,说冀王军司马送交书信于军师,他不敢隐瞒,需主公斟酌处理。
      庄桃树看见他拿着信在颠来倒去,便背靠着侧墙,双手环胸等着,“给谁?”
      “当然是主公。“
      庄桃树便微微摇头:“无趣。”
      他顿了顿,突然忍不住道“要不……拆开看看?”
      陈智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有些犀利。
      庄桃树被他看得一凛,急速一个正身站直,“我错了,我开玩笑的。”他显然还是怕的。他家将军待下向来宽仁,温言温语,但生气起来也是吓人,在军中生杀予夺,说一不二。
      “开玩笑?无趣?庄偏将,你想不想变得有趣?”
      “不,我不想。”庄桃树摇头如拨浪鼓,他可不想变得有趣,他家将军非说要把他扒光了用绳儿穿成串儿,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干。
      陈智略很快将信递了过去,“派一亲卫把书信送与主公。”
      “是。”庄桃树浓黑的眉毛下眼神老实了起来,小心接过信转身去了。
      “这又是何必呢?”
      翟让玩味的一叹。军师曾给窦建德传过信,这件事他早就知道,那还是当着他的面写的……窦建德再挑拨,故意送信到他手中,以为自己就能起疑心?
      他偏要拆开来看。
      “欲济江河厌山远,欲作壁观锁愁怀。愁卧阡陌无稼穑,纵横相撑皆尸骸。”
      一首28字的诗,无题头,无落款。翟让看着沉默了。
      窦建德君子也。
      军师曾去信与窦建德,就是那封能让他持续泛酸水的“感君知我意,…下马为持酒…,江头风波恶,人间行路难,若作壁上观,……”之类的,然后窦建德就这么回信了。
      堂堂正正,无一字阴谋。甚至就连军师的名字都不曾提及。
      但他这是在隐晦的解释。
      愁卧阡陌无稼穑,纵横相撑皆尸骸,其拳拳爱民痛惜之心,如歌哭如血泣,很难让人不动容。都是为了一口粮食,谁又比谁正义多少?
      与此同时,荥阳瓦岗本部。
      徐世绩同样第一时间收到了攻克兴洛仓的捷报。厅内一片欢腾,邴元真、裴仁基等皆面露喜色。
      徐世绩神色平静,但眼中亦有光华流转。他快步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兴洛仓的旗帜牢牢插稳,随即转身,语速快而清晰:
      “邴记室,即刻筹备大批文吏、账房、工勤人员,携带印信、账簿、度量衡器,速往兴洛仓听候主公调遣!赈济、募兵、登记造册,千头万绪,需大量人手!”
      “明白!早已备妥,我让他们即刻出发。”邴元真兴奋应道。
      “裴将军。”徐世绩看向裴仁基。
      “末将在!”裴仁基上前一步。
      “兴洛仓已下,战略重心转移。荥阳、梁郡地处中原腹心,城池坚固,乃屯兵、练兵之上选。自今日起,荥阳-梁郡一线,便是我瓦岗主力野战军驻扎之地,进可攻退可守,更为屏护兴洛仓之坚强壁垒。请将军在此协助整训军马,巩固城防,确保通往兴洛仓之粮道畅通无阻!”
      裴仁基瞬间明了其中深意:这是将最重要的军事力量置于此地,由军师亲自掌控,既是前线指挥中枢,亦是主公根基的最强保障。他肃然抱拳:“末将遵命!必竭尽全力,辅佐军师,练强兵,守坚城,护粮道!”
      正此时,翟让的军令也已快马送至。内容与徐世绩的判断和部署不谋而合:正式明确兴洛仓为瓦岗根本,翟将亲自坐镇,总理政务、后勤及扩军事宜;委任徐世绩全权负责荥阳、梁郡等军事重镇的防务及主力野战军的指挥、训练;程咬金、秦琼、罗士信等猛将皆留驻荥阳,归徐世绩调遣。
      徐世绩接过军令,看了一眼,对众人道:“主公明见是也。如此,瓦岗根基稳固,进退有据矣。”
      他稍作停顿,继续发令:“传令虎牢关陈智略将军:兴洛仓已克,其部休整后,即率原部精锐返回虎牢关驻防!虎牢乃锁钥之地,着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牢牢钉在那里,扼守险隘,绝不容东都之兵西进一步,确保我兴洛仓-荥阳防线无东顾之忧!”
      “是!”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瓦岗机器依据新的战略规划高速运转起来。
      数日后,兴洛仓城内。
      翟让已初步搭建起行政班底,邴元真送来的文吏团队高效运转,开仓、放粮、登记、募兵……各项工作井井有条。城内秩序井然,人气鼎盛,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青壮前来投军。
      陈智略奉命前来辞行,他将返回虎牢关镇守。
      “陈将军,虎牢关乃东面门户,交给你了!务必给我守得铁桶一般!”翟让郑重嘱托。
      “主公放心!末将在,虎牢关在!必不令一兵一卒威胁我瓦岗根本!”陈智略斩钉截铁,领命而去。
      翟让又看向留下的王伯当(因其勇猛,被翟让特意留在兴洛仓协助统辖新募之军):“伯当,新兵训练之事,你要多费费心。瓦岗的未来,就在这些儿郎身上!”
      “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王伯当高声应道。
      安排妥当,翟让独自登上最高的粮窖顶,远眺东方。那里是荥阳,是军师徐世绩和瓦岗最锋利的刃所在;更远处,是虎牢关,是陈智略这座坚盾;而他的脚下,是瓦岗跳动的心脏和无穷的力量源泉。
      “军师,前方之事,便托付与你了。”翟让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坚定。
      荥阳城中,徐世绩正与程咬金、秦琼、罗士信、裴仁基等人巡视校场。数万大军操练之声震天动地,杀气盈野。
      “义贞,叔宝,士信,裴将军,”徐世绩目光扫过众将,“粮草已足,根基已固,厉兵秣马之时已过。接下来,该是亮剑之时了。我们的目标,是回洛仓,是洛阳,是定天下!”
      众将闻言,眼中皆迸发出灼热战意。
      瓦岗这头巨兽,已蓄足了力量,张开了利爪,露出了獠牙。天下烽烟,自此将更加炽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仓城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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