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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折[往昔折] 这种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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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墉城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陵越正拎着山下买的两包桂花糕,御剑赶回派中。
丰秋刚过,山下村子闹了鼠妖,左户偷只鸡右户盗些粮的,虽不曾伤人,却是闹的村民苦不堪言。无法,只得央人到天墉城中求助,偏巧派中也忙,这事便落到他这天生劳碌命的大师兄头上。
那鼠妖修为不高,化成人形只是个五六岁的娃娃,小孩子心性,看见陵越,倒不害怕,却是弄了一窜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弄得陵越哭笑不得,也废了几天功夫才收拾妥当。
想起临行前,屠苏攥着他袖子,不言不语,就是瞪着他看,眼里的固执、担忧揉成一片,让他自己都不由觉得,他不是要去捉个不成器的小妖,而是要去跟师尊级别的大妖魔背水一战一样。
也不怪屠苏这样想,毕竟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不曾下过山,也不曾除过妖,对着自己至亲的师兄,莫说是去除妖,就是对他说师兄下山打个水,他也是要担心的。
多年后再忆,想来不全是担忧,是什么,答案却已随了清风飘散,化在各自心头。
陵越想起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师弟,手中的桂花糕飘出一点香气缭绕在鼻尖,他淡淡勾了勾唇,右手并起两指往后带出一道蓝光,身形似闪电一般略去。
刚跨进派中,还未来得及拍拍身上沾上的雪花,一道娇小的身影嗖一下窜到自己身边,抓了陵越的袖子,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滚下一窜泪珠:“大师兄!呜呜……”
“芙蕖?”陵越看着面前泪汪汪的师妹,拧起眉,心下有几分不解,芙蕖虽是派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弟子之一,平时又是受着宠长大,但从来乖巧可爱,偶尔调皮,但不会无故哭闹,今天是怎么了?
“呜呜……大师兄,你快去看看屠苏,凌端他又欺负屠苏,明明是他骂屠苏,又要告状,害的屠苏被罚抄经书,在房里闭门思过。大师兄,我再也不理凌端了,他是坏人。”芙蕖见着了几日未见,又是自己最依赖的大师兄,抽噎了两下也不哭了,拽着陵越瘪着嘴把事情说了,说完,又是叽叽咕咕,骂了一堆臭凌端坏凌端,方才微微消气。
陵越叹了口气,伸手给芙蕖抹去脸上眼泪,又分出一包桂花糕,轻声安慰了几句,哄得她开心,才往玄古居走去。
走到房门外,就听见里面有轻轻的抽噎声,他心下一紧,推了门进去。
蜷在角落里埋着头的一团,不是屠苏,却又是谁。
陵越顺手轻轻掩好门,将桂花糕放在桌上,走到角落蹲下,把手放在屠苏头上。
屠苏身子一震,不动了。
“……饿吗?”斟酌半晌,却没有开口问事情起因,想来没什么好问,陵越听着那若有若无,压低了的吸鼻子的声音,心里酸涩难当,开口,声音都有点哑。
屠苏把头埋在膝上,就这么摇了两下,不肯抬头看人。
“我刚刚回来,从山下带了桂花糕,你定还没有吃午饭,饿出病来师尊要怨我不好生照料你了,起来吃点东西可好?”陵越声音越发温和,这小心翼翼哄人的模样叫其他师弟师妹看见了,定是要大吃一惊,直呼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屠苏埋着头,静了一会,才发出一声闷闷的,低沉的,还带着一点鼻音的“嗯”来。
陵越不由松了一口气,这小师弟一直是自己照顾,说他是孩童,性子却一向沉稳,话少,不让人操心,由芙蕖的话说来,就是块木头又闷又无趣。说他不是孩童,有时偏又固执的粘人。纵是他,有时也摸不清怎么与他相处。
陵越伸手要扶他,屠苏又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陵越也随着他,把人拉到案前坐下,抬手倒了杯茶放在一边,抬头看见的是屠苏垂的低低的眼帘,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安静的要人心疼。
“来,吃点东西,吃完了我陪你抄经书。”陵越拆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放到屠苏手里,屠苏接了,乖乖的一口一口咬起来,吃完了抬起眼睛看陵越,眼圈有点红,看的陵越没由来的一阵难过。
陵越把茶杯递给他,屠苏捧在手里,却没有喝,低头看着茶杯里浅棕色的茶水,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好似害怕什么一样的斟酌着开口:“师兄……凌端说我是怪物,怪物……是什么?怪物很令人讨厌吗?为什么……他们都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屠苏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陵越,语气带着小心的试探,也带着孩童天生的好奇,眼神怯生生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难过,像极了涉世未深的山中小鹿。
“……屠苏。”几个问题问的陵越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下意识的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你不是怪物。”
屠苏看着自己除却师尊外最亲近的大师兄,少年尚未完全长成的五官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剑眉星目中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听见他认真的,一字一顿的,又重复了一遍:
“屠苏,你不是怪物。”
只一句不加修饰,却灌注了所有关心的直白的话语,已然胜过世间多少豪言壮语。
屠苏握紧手中的茶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微涩过后的清甜幽香流过心田,暖遍四肢百骸,,他抬头对陵越露出自认为最灿烂的微笑,轻轻的“嗯”了一声,双眼弯成月牙,眼角都带着一扫阴霾后的欢快。
不设防的灿烂笑容看的陵越心中一动,不由也勾唇露出温和的微笑,手从屠苏肩膀上转到头上温柔的摸了摸,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终于开心起来的屠苏,看他满足的就着茶水继续吃,也就顺手收拾起了桌上有些乱的笔砚。
“师兄,”屠苏咬着清香怡人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像只贪食的松鼠一般,说出来的话也瓮声瓮气,却是耐不住年少的好奇,问道:“山下的妖怪抓住了吗?”
陵越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茶放在旁边,免得他要吃又要说话一不小心噎住,却也舍不得让他闭嘴安静吃东西,毕竟按屠苏向来沉闷的性子,可不是对谁都能打开话匣子的。
“那在哪里?”屠苏唇边沾了些糖粉,陵越顺手帮他抹干净,才有点无奈的开口。
“点化了之后放走了。”
屠苏咬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低头嗅着丹桂的清香,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渴望——
“师兄,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呢?”他抬头看着陵越,清亮的眸子里全是令人不忍拒绝的渴求和期望。
自由是人生来渴求的东西。
这种渴望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在他的血液里深深的扎了根,伴随着年纪的增长无可奈何的冒了尖,并且日复一日的长大,终有一日会变成苍天大树,撑破所有现实的屏障。
屠苏一直很懂事,他不愿任何在乎他的人受到一丝委屈难过或者是为难,他知道自己大概终其一生难以离开这世人皆渴望的修仙圣地,他也知道师尊和师兄尽着自己最大努力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这份温暖一直围绕在他身边,才防止了他被失去至亲的痛苦扯入深渊。
他并不想让师尊和师兄为难——
即便他们愿意也一样。
所以就算对山下的一切再好奇再渴望,他也小心翼翼的藏匿起来,然后在练剑的时候随着一招一式溢出飘散,欺骗着自己那并不存在。
可如今对着师兄关切的眼神,温和的微笑,肩上消融的雪花,心中被隐藏的渴求忽然破茧而出,让他不自觉的开了口,问出了自己藏匿多时的心里话。
他好不容易开了口,看见师兄一瞬怔住的神色,却又后了悔,有些慌乱的摇了摇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结结巴巴的开口:“师、师兄……对不起,你,你当我什么都没问吧。”
是他太过贪婪了。
有师尊,有师兄,有芙蕖,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去奢求那么多?
心中沮丧懊恼难过慌乱接连闪过,良久没有得到回应,屠苏又慌了神,抬头看师兄,生怕他因为自己的不知餍足厌恶了自己。
不料,却有一个温暖的手掌落到头顶,往常师兄每天都会做的事,却从没今天让他觉得这样安心。
“有朝一日,你除尽身上煞气,我便带你踏遍天下,行侠仗义。”(注①)
陵越温和的笑容落入屠苏眼中,少年清澈坚定的眼眸自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屠苏一时竟看的痴了,怔怔的几乎要落下泪。回神过来,才用力点了点头,发出的声音不免隐隐有了浅浅的哭腔,哑的不成样子,“恩。”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屠苏,你又不是芙蕖,哭什么鼻子?”陵越无奈的看着面前瞪着自己眼圈几度欲红的小师弟,一霎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一般轻松了起来。
“我没有!——”屠苏别了脸去,用力控制住酸涩的鼻子和眼眶。
“好好好,你没有,要哭鼻子的是我,眼睛红得像兔子的也是我,像芙蕖的还是我,满意了吧?把茶喝了然后抄经书,乖。”陵越无奈的笑了笑,没有什么诚意的安抚道。
屠苏难免微红了脸,回头瞪自己温柔却又无良的师兄:“我不是小孩子!”
“好好,我是小孩子。喝茶。”陵越抑制住要笑的冲动,把水递到屠苏手中,不再逗自己脸皮薄的师弟。
屠苏捧了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喝,茶水已经有些微凉,心下却温暖一片,这种热度漫天飞雪也无法使其退温。
窗外旋进几朵飞雪,夹杂着腊梅的清香丝丝透入呼吸,屋外乌云散去,露出万丈金光,一缕一寸入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