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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子戏.流水浮灯 ...

  •   晨曦将明,光在云层里缱绻隐现,薄雾浮起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乌瓦白墙里身姿曼妙的姑娘还未聚在溪边洗衣,柳叶渡的渡灯还未熄灭,一叶扁舟从墨绿深青的芦苇丛丛深处驶出,似是从迷雾迷茫的梦里驶出的一叶旧人。恍惚如梦,恍惚而来,恍惚不可见,恍惚从此后。
      这玄妙的场景与我十五年前所见的并无差异,十五年前的后春之节,也曾有一叶扁舟从迷雾一样的清晨氤氲的水汽中驶出将夜尽天明的芦苇深青掩于身后,风灯的光照亮水波微凉,蓑衣之下的人也是一瞬倾城,十五年来默不肯忘。

      这里是江南。

      晋女子从骨子里带着一股子凉意,凉在心里,如同附骨之蛆,像是江南的冬天,虽然极少下雪,但总是绵绵阴雨,一层一层粘连在衣襟之上,渐渐沁得人无望,躲不开,一点点渗入,所以她们常常有一种凄凉之美,与手腕上的红朱砂一样鲜明,又与乌瓦白墙那样寡素。
      这种凉在十五年前常常令我感受到,我不由的哀伤,如同躲不开的阴天,玄色从眼角越上鬓发,但我又不由自己的感叹那一种月中的灯火朦胧,似是开不败的冶艳山茶。
      蓑衣之下的人伸出苍白隽秀的修长指节,拎起雕满水月莲花的灯杆,绘满十六杳桃花的桐油纸伞自迷雾里从乌蓬船帘伸出,隐约可见那人水烟紫的衣袖探入伞柄,然后入目桃花色,水墨家的十六杳桃花便顷刻间绽放于二月初六的清晨。
      即便隔着茫茫大雾,也似乎是能看清那人衣袖上层层叠叠的深紫的海棠花,从绣鞋蔓延到十二斛间裙从层叠的烟紫色裙摆到纤腰一束上的缠绕的数根红线,清晰又恍然岁月之前的霓裳。风灯的光映照旎然的面容,婉转成诗成行。
      晨曦溅起在湖面上,溅开了大雾,推开波澜。
      我看见她举高了桐油纸伞,海棠花的袖口滑下,露出缠着几丝红线的莹白手腕,然后接过一旁的蓑衣人的风灯,举到嘴边吹熄了那暖光的亮色,蓑衣被那人脱下,露出玄色的外衫,暗红色的火焰自衣衫上燃出暗纹,墨发一束显得极为劲秀。眉眼森然,有如万年不可消融的冰雪,却又蓦然似是不曾波动的水光。
      “陵迟,阿婴这里!”
      男子接过伞撑过女子的头顶,女子清浅的笑从伞下露出,然后我听见清浅如湖水的声音“好久不见。”

      每个英雄或是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都必然出现几个为之动容的女子,或是红颜倾世,或是并肩称雄,或是古道侠然,当天下的潮水在四方涌动的时候,命与光阴将他们紧扣在一起,稍有波澜便是天下瞩目。但凡江湖男儿无不艳羡有美貌且豪气壮阔的红颜相伴然后并是称雄。
      “十五年了呢,你们两个却是没有变过的样子。”我迎着他们向着城中而去。

      故事,缘起锦绍。

      南边重礼且多娇娥,尤属锦绍,一旦有女儿出世了,必在腕上落下一枚朱砂,除了朱砂还要埋下一坛酒,名唤女儿红,等到了出嫁才能启开精雕细琢的酒坛子,沉在土里十五年,味浓而郁香,色入流瑰。
      锦绍多退居的高大士族,大抵有“陈氏旧来空,得如锦绍梦”的说法,而其中的薄家世居于此地与它早就已经绑在了一起,锦绍与朱砂与女儿红与薄家是分不开的,就像是皇宫里的琉璃瓦一样,薄家分临了沿河的十里台门,“薄家的女人”是锦绍梦的一支长叹的曲调。
      薄家的女人都是佛祖的莲花座的一片瓣,得了灵性成了真,常日的香火薰烘出她们轻飘淡泊的性子,锦绍的人世代都这么说。
      于是薄家的人都娶偏支旁系近亲为婚,莲花瓣一样的薄家女人便在这世代的混亲之中越来越少。

      早上依依袅袅的水汽在水面上飘荡的时候,十里台门的人都还未从昨夜的宿宴里醒来,还隐隐约约残留着那一地红纸爆竹的味道,薄家的男人们不知道此时躺在哪一个女人的床上,而其中一个男人的外室正在这么一个清冷的早上拿着一根红绸子缠着花样子,她的小腹在罗裙里微微凸起。
      她刚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好了名字叫做“婴”,意为缠绕,像锦绍的水上每日流转的水汽那样流转着存在这个地方。
      这真不是个好名字。
      这么想着,她句的肚子竟然有些微微的颤动。
      阿婴……

      这个孩子出生在腊月里,极冷寂冷,还下着阴沉沉的冬雨。那么凉,那么寒,薄家的那个男人只怕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外室,只能从窗户里望向台门的地方,守在这里的两个老仆也只能叹一句命不好,被劳耗在这里,所有的那些美好的女人都像是花一样的被摘走,然后凋谢在乌瓦白墙的深宅旧梦里。
      而那个“阿婴”在锦绍悠悠的年岁里蛮,慢慢的长大了。
      而这个时候的薄家女人早就成了锦绍的迷梦,薄家的男人们一直都那么挥霍着,纸醉金迷。所以锦绍像是失了色的旧皇城。

      阿婴脖颈后有一枚落花一样的痕迹,像是曾有落花沁入肌理的样子。
      所以只要看见过的人都知道她是那个旧梦的遗骨,薄家的男人们接回母女俩的时候,阿婴已然在薄家的大家长,薄家女人年岁最长的薄喜的安排下,踏上了一条与其他薄家人都不相同的道路。
      这是最后一位薄家的女人。
      而我们的故事也从她开始说起。

      薄家的女人像是最好的那块红绸子,注定要被好好安放,细心收藏,而这点薄家的男人们不懂,所以红绸子试了颜色,成了桌脚的抹布,而薄家的女人不适合在江南,待在这一城山水半城烟的埋骨之地。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挂着摇来摇去,所以当薄喜对薄婴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只是将眼神从灯笼上转回来,然后又专注的看着那个大红灯笼。
      听里间的延缓说,薄婴已有十三年岁了,薄家世代礼教与风雅并没有因为她在外面待了十三年而减去一二,反倒是别又几分味道,微蹙的远山眉有些像她那个生性平和无求的母亲,纵使做了外室,也没有多少的坊里尖酸,略带桃红的面颊与高高扬起的脖颈,薄家的人啊。
      薄喜又细细看了眼这孩子,道:“阿婴,你现在这里呆一会儿,太奶奶去找你娘说几句。”
      似是听到了这话,薄婴才回了神,拨动了两下手指头便垂着眼睑,用那种轻轻娇娇的嗓音说:“你别怪她,她也是无奈的。”
      薄喜愣了一下,然后道:“太奶奶知道的。”
      云层在头顶的屋瓦上酝酿着又一场大雨。江南的黄梅时节。

      这置在三里门的外室免不了有点小,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穿过屏廊隔断与一排月季牡丹的花架子,那个外室此时正安坐在右侧的山茶绽雪椅上,墨绿色的撒花底裙,压着稍浅的蓝底团花纹样的对襟小袄,厚重的头发用檀木点银小扇钗挽在脑后,盘成极简单的蝴蝶髻,眉目之间并没有坊间女子的市侩肮脏。
      想来,薄婴那一股子寡淡,约莫便是来于此处。
      那外室看见她进来,忙起身搀扶,薄喜示意身后几个丫鬟不用来搀扶,由着那外室引到座上,恭敬的奉了茶。
      薄喜拍了拍她的手道:“是叫淡墨吧,曜儿说见你的时候像是素梅花开。果然是梅花一样清浅的人。”话罢,便从手上摘下一只翠玉镶银的镯子套上她的手腕,“我原是不知道曜儿在这里置了你,也没有带多少东西,阿婴,你把她教的很好。”薄喜抿了口茶水,“但是阿婴好歹是我们薄家的女孩子,住在外院总归不好,这么多年是薄家委屈了你们,明日你便搬去曜儿的宅子吧。”
      风刮过院子里还未开花的海棠树,薄喜望着淡墨头上的绢花道:“曜儿院里并没有主母,你去了也好,他那性子,至于阿婴,我想把她送去云上。”
      淡墨依旧是淡淡的,温顺的样子,低着头说:“一切但凭您做主。”
      薄喜笑了笑:“很好。”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女人感到很满意。

      送薄喜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阴的,明明已经是三月了,院子里那棵大海棠还未开,阴阴沉沉的天,山雨就来的模样,淡墨回首的时候看见阿婴穿着一袭大红裙衫站在不远的地方,神色如常。
      “阿娘。”
      “云上是哪里?”

      那是十三岁的薄婴第一次知道在上晋有个叫云上的地方,而不久之后她就前往了那个地方,像是命定的形迹。

      薄婴,薄婴,薄婴……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薄婴猛地被惊醒,拨了拨车帘子,已经快入暮了,越是临近漠北,时间的界限越是被模糊的定义,上次天亮与即将到来的天黑,相隔不到两个时辰了。
      明墨的发倾在脖颈上,有了一种刻骨的寒意,离江南甚远,越来越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那日离开锦绍。

      那日,湖面上的水汽依旧依依袅袅的在竹桥上弥漫成婉约的姿态,薄家太奶奶允了娘亲前来送行,她穿的依旧清淡却精致,跪坐在薄婴面前,看着自己用手捧高的十三岁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
      就那么个姿势,捧在手心里看这一块从自己肚子里脱离出来的肉,长成一个与自己想像模样的女子。
      薄婴一直记得淡墨的眼泪,从她画得如同水墨画一样的眼角滴落到自己的脸上,她虽是外室,却一直用大家闺秀的仪态来约束自己和女儿,所以注定了她的眼泪不能畅快的经由鼻的两旁,两腮,从面颊上滚入身上的绫罗绸缎。
      所以她的眼泪笔直的砸到正仔细望着自己的薄婴的脸上,像是石子那样让人疼痛,不太宽阔的车厢里,有这对母女细密的呼吸,淡墨的眼泪终是守住了,要不是感觉到自己脸上哪种细微的灼痛,薄婴都要怀疑刚才落泪的是不是自己的娘亲了。
      淡墨拿出帕子,替薄婴收拾了脸面。
      “阿婴,”她的声音真好听,像是雨落下来的声响,薄婴静静的想。
      “从我生下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吗,有一天你是要远离我的,而且我也希望我的阿婴远离我,远离这地方,更希望你终不悔,也不会为未来与现实而惶惶,阿娘没去过锦绍以外的地方,见过锦绍外面的人。”
      淡墨顿了顿,眼神飘向车厢一隅。
      “人总要在少年时候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能在以后走的生动骄傲,闭塞的内心比闭塞的环境更可怕。”

      冥冥之中的事情,玄妙的如同梦一场。
      上晋漠北云上天下酆都。

      夜,愈甚。
      愈渐幽深的暮色,与愈渐肆虐的风刀,在朦朦胧胧的远眺里,在天际线的边缘,那座生息着无数传说的城池犹如在这将夜里,正欲上扑撕咬的巨狼,静静的窥视着每一个即将踏入这里的人。

      漠北极北的云上,在这一天呈现在了薄婴的面前。
      风雪间歇,似是被什么阻隔。
      天下上晋,漠北酆都,城楼之上是两个苍劲小篆“云上”。

      云上
      十三岁的薄婴站在高大古拙的城门之下,才明白,想在漠北生存的人,约莫只有来到了云上,才有资格在这里——行走,因为,这里是云上,风雪止步,古音不歇,云上无数的酒肆歌坊,有着无数的亭台楼阁,建筑深重苍劲的颜色耸入云端,所有的飞檐翘角上都悬挂这八角铜铃,在空中悠悠的响动。

      所谓云上,就是第一眼让人折服的地方。

      “小二,再来坛酒。”窗边的男人第二次叫了酒,他显得颀长而挺拔的腰背,莫有漠北汉子独有的壮硕与粗狂,甚至有几分书生俊秀,不分明也不妖娆,寡淡又如同窗前之雪,千年之风吹拂不止的地界。
      他,在等人,从早上等到了夜色临城,面前的几菜并未动过,油丝浮起在菜叶表面凝结成块,他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云上最烈的酒,他饮了三坛,他提坛倒酒的动作依旧沉稳,酒水成细细的一线流入酒盏,缠着暗红色布条的双刀被随意的搁置在桌面上,同他衣衫袖口的暗红色莲花线折颇有几分神似。
      “嘭。“桌上的油灯又爆了朵灯花,小二麻利的用剪子挑亮了灯,夜已深了,但他却没有像着往常一样打烊,这里是云上,吃人的云上。
      “吱——”
      风雪混合着冷意从门口灌了进来,该怎么形容那一个人,小二从那人进屋时便已经茫然而不知所措了即便他已经见惯了云上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人物,大红色的大牡丹花锦缎蒙过那人的指尖,他头上用一条大红同色的额带略作装饰,锦缎样漆黑的墨发肆意的泼洒在挺如松竹的纤细的背上,倒有种弱弱不胜衣的意味。血一样妖娆的颜色的衣衫,层层叠叠,随着他的每一步的走动,飘动着身上哪一个地方的飘绦,他的手以一个托举着的姿势蒙在红锦之下。
      “云上,美人前来,爷当如何。”
      窗边的男子略勾起嘴角,“一千几百次我已经忘记了。”红色锦缎包裹的人,一挑妖气非常又有着些浮庭春意的眸子,噙着笑,羸弱不堪的站在那儿,蒙面的锦帕在冷空中竟像是一团热切燃烧的火花,“是一千二百十七次了,陵迟。”
      纷飞的雪花与黑色的夜幕,赤红如火的衣裳锦缎,赤红如鬼魅的身影,猛然出现暂歇而侧首媚笑的他娇俏妖娆如同他这一千二百十八次的出手一下,攻势柔软妩媚,让人恍惚里以为是与相好的调情曼舞,也似是野鬼山精同他嬉戏,但却是从这一丝丝的妩媚中流露出一股凌烈的意味。
      窗前男子飞身猛然缠身,暗光与凉红死啦成线在大雪之夜交织拼碰,只听见刀与刀碰撞的尖利声响,可是,那个红衣并未有刀啊?!
      正在小儿思索之间,只见那一团火以一个极为飘逸的姿态,向后轻踏了几步,便往堂中木柱轻踩数步,然后向空中掠去,火红的缠带犹如最华丽的一朵牡丹盛开,窗边的男人不知何时将两柄刀都握在手上,刀上粘稠滴下的是……血!
      影杀与遁形,暗色的黑色光是双刀极快舞动时形成的翅膀,暗红色的既是血迹也是眉目里被切割开的华裳,大片大片的暗黑与赤红缠斗的不可开交。
      “轰隆隆”的巨响,赤红与暗黑的身影猛然分开,一个向里,一个向外,急速背离刚才的地方,还未等小二反应过来,只觉得一双手掐过他的腰身,然后便是辣辣寒风与划过面颊的窗前男人那静默而俊美的面庞,再是云上万年不歇的风雪,与漆黑无涯的地界,断裂的声音从背后夹杂着风雪的凄厉嚎叫凄然的包裹身体,每一丝的头发都仿佛在这速度里凝结成剑,然后根根折断,而那个人的下颚,极淡的唇色,纤薄而紧抿,曾听有一算命老者说过,这样的人难免寡情,可是为什么连一个店小二都救了。
      “咔——”断裂崩坏的声音,倘若此时,透过地面去看那些常年冰封的土层,便可以看见,龟裂一路延伸到了整个客栈。崩裂的地界即便是细小雪花也能让它瞬间倒塌。
      男人将他放下,然后持着双刀道:“你又输了。”
      红衣妖人盈盈而立,左手纤纤打起右手水袖,拭了嘴角的血丝,娇俏一笑,阴柔而妖艳的目光扫过那方落在地上的红锦,白玉一样的指尖冒着滴莹红如宝石的血珠,左手里握着三寸小刀,层层镂空,镶着各色珠宝,纤细精巧一点都不像是一件杀人利器,倒像是女儿家随手把玩的饰物,上面沾染着几片精致的雪花。
      “梅花从来不曾染扰你身。”他缓缓拾起,右手从广袖里伸出,金属样的手指按在锦缎上随意一划便是有一条丝绦,他随意的将它系在衣襟上,赤红的绣花鞋从红色锦缎中伸出,踏在地上,风雪未歇。
      他突然停住。“听说,你在找一个人,要知道,很多时候,很多劫难都是从寻找开始的,一旦开始寻找人就会充满疑虑,就会困扰。”他回首嫣然一笑“陵迟,倘若,我要是是个女人,你会娶我么?”那人难得勾了勾嘴角,“苏多娇,你是个男人。”
      然后转身抱着双刀走进了茫茫大雪里,走进那迷失的风雪之中,苏多娇一袭红衣坐在酒馆的残骸之上,小二抱着抢出的一盏风灯立在一旁,苏多娇的面目就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面目不清。

      这,便是云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折子戏.流水浮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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