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课（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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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两个混入学生群里听课的老师，学生们都很淡定。不过当郭晓打开她的包裹把里面的东西分发下来时，教室里就像烧至微开的水壶般冒出了细碎的声响。
“黃麻纸？”
“拿来画画？这么小？”
“这纸看着就扎手。”
“哼，我才不要用这种鬼东西。”
虽然语带鄙夷，学生们倒没高声吵闹。出于对郭晓的尊敬，聂文星和路云霏对望一眼，也就没越俎代庖去维持秩序。
但身为主事人的郭晓却根本不想着管课堂纪律，只悠然自得地收拾自己的讲台，再把一张四尺三开的半生熟宣纸固定到了架子上。
然后等到郭晓慢腾腾地忙完，叽叽喳喳的学生们也差不多失去了讨论的劲头。
“艺术不是用来解释，而是用来感受的。你们中也许有从没碰过画笔的，也许有绘画技巧比我还厉害的，这些我都不清楚。”
郭晓说话时，讲室已经恢复了平静。
“所以今天我不讲课，只需要你们，哦，还有我，一起完成件事，增进一下互相之间的了解。”
拿起三张裁好的麻纸，郭晓用笔冠点在上面：“你们应该都见过，麻纸，最早出现于西汉，是以前书籍的主要用纸之一。特点是纸质坚韧，经久不蛀。”虽然并不了解造纸业，但郭晓知道历史上宣纸的全面盛行要在唐以后，不过这里此时已有了成熟的宣纸制作工艺，麻纸因而失去地位。
况且奉行学监勤俭节约的风格，她所用的又是粗麻纸中的二流货色，自然不怪这些富家子弟议论纷纷。
“当然今天的主角并不是麻纸，在你们每人桌上有九张相同大小的纸片，分为三份。我需要你们随便想一些画面，简略成通顺的短语，在纸上各写出人物，地点，行为。”
郭晓这不像是上课，反而更似在举办诗会的态度，使学生们不由自持身份埋头苦思起来。麻纸就麻纸吧，就是破皮纸也能给你写出花来。
“写什么都可以吗？”有人问道。
正低着头润笔，郭晓闻言浅笑：“我相信你们自有衡量。”
花阴似果，流风如朽。不听人声，闲看他忙。
余光扫过旁边，路云霏托着腮帮子不知想到什么，满是恨不得手上也有纸笔能参与进去的兴致勃勃。收回目光，眼前恍惚又看见那位慈祥老者，聂文星微抬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个聂字。
自从母亲过世，他就被留在家中由父亲亲自教导，听父亲的要求行事。哪想得还有机会坐在席下听一堂别开生面的课，觉出丝童趣来。
不消片刻，发出去的黄麻纸都如数回到郭晓的面前。粗略扫过每个学生的笔迹，她把纸片们分成三列，线头草棍混杂其间的背面朝天放置。
“有人愿意上前来帮我个忙吗？”
学生们左顾右盼，一时没人应声。原以为郭先生是想查验他们的笔法，点评点评选个奥妙的出来，可这叫人上去难道是要他们去评判别人的？
“没人愿意呀？那不行，我自己来就没意义了。宋文文，你过来。”做老师嘛，咱也享受一把使唤好学生的特权。
宋文文满脸无辜：“啊，我？”
“先生叫你呢，还不快去！”范大同幸灾乐祸地推了推他。
回瞪一眼，宋文文深吸口气，视死如归地走上前去。为了奖学金，不管怎样也一定要维护好入学考第一名的范儿！
路云霏此时看不懂了：“郭先生要做什么？”
“点句成图。”
忽视路云霏仍旧充满求知欲的诉求，聂文星答的简略。人言可畏，他现在委实好奇郭晓放任这群学生会搞出个什么结果来。
“不要想太多嘛，我又不是教你们识文断字的先生。”郭晓拍拍宋文文的肩，把她拉到桌前，“来，从这三列纸中各随便抽取一张，然后念一遍就行了。”
“随便，抽？”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倒吸口凉气，宋文文当下更忐忑了。
可她总不能呆站着不动。
环顾室内，暗暗咬牙，宋文文在万众瞩目之下伸出手去，屏息凝神的教室里突然冒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噗嗤”，声音正是来自宋文文，强忍着笑意的她手都抖了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偷着乐堪比吃独食般可恶，范大同急道：“宋文文你倒是念呀！”
“我……”
“念吧。”本来就是为了勾起课堂气氛，郭晓当然不会阻止。
眼看脸都要涨成了深橘色，宋文文总算是维持着正常的声调念了出来：“柳先生，入东圊，闻香起舞。”
即使特意压着，读至香字上时却仍高提了两度声调。
之前粗看时只查了学生们所写人物没有逾制的现象，此时的郭晓愣愣没反应过来宋文文怎么就笑成了只金丝熊。
“东圊，哈哈哈，东圊！”
“闻香啊哈哈，真是配的神了。”
“哈哈哈……天呀，忍不住，哈哈。”
转过那层死脑筋，郭晓也弯起嘴角。东圊呵，说的是厕所，还故意选了个文雅的称呼，那个入字亦可谓点睛之笔。不过男生们反应会如此的大，更可能是想起前些天私自出书院后柳傲天借学监之口作弄他们来着。
真是巧了。
“宋文文回座吧。”郭晓拾起小笔，点试下墨晕，“好，作画的题目已经有了。”
学生们诧异地停止了说笑，只见郭晓极快地在宣纸上勾勒起框架，其布局隐约可察书院东角的景致。
“先生，你真的要画，要画……”短短的时间内情绪犹如行走高跷，宋文文此刻想哭的心都有了。笨手，蠢手，破手，怎么就选出这句。
郭晓挑眉：“怎么了？绘图本乎形者融灵，而动变者心也。画画呐，不要太过拘泥。”
再是寥寥几笔，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跃然纸上。
用的是半熟宣，又画的是速写，自然不是工笔画那种严谨细腻的感觉。不过先有了限围，学生们便觉得那人形越看越像是柳傲天，这也是郭晓定题的取巧之处。
“这手退步穿掌，还真像是柳傲天的范儿。”路云霏饶有兴致地点评。
聂文星顿感啼笑皆非。早该想到的，哪里是放任学生，这明明是郭晓拽着所有人陪她妄为。
“先生先生，茅房里的冲桶之前被我撞歪了。”
“啊，那西台上该有块皂角，我有用呢。”
“墙角的杂草可都拔掉了。”
……
郭晓只点头笑着。
相比男生们的热闹氛围，女生那边始终围绕着恬静的空气。刘瑶瑶低声与后桌聊起男生们打扫厕所的糗事，忽见慕容月眉间略敛，朗声质疑。
“举世不师，故道益离。先生，圣贤未有不尊师者，学生不可不敬师，这样会对柳先生名声有损。”
因为尊师之道，所以慕容月即使对郭晓此举不满仍只借斥责这些添油加醋的学生来表达观点。要是此时有名誉权的说法，她也许更能旁征博引，侃侃而谈。
还嘲笑宋文文胆子小的范大同顿时端正了姿态，崇拜地看向慕容月。不愧是小月，讲的话是那么的有哲理，好啊，说的真好。
宋文文白他一眼，我说半天没用，慕容月发话你就这么老实。
虽然不太懂，但深想来可能是对柳傲天不太好，可这不过碰巧了而已。路云霏干为郭晓心急，却不知能做什么，求助地看向了聂文星。
“无事，勿急。”
虽然得到回复后，她更不明所以了。
“你说的很对，为学尊师甚重。”郭晓肯定慕容月的说法，手中又换上羊毫笔铺景，“不过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是以一管之笔，明定太虚；判躯之状，幽隐情神。”
停下笔，郭晓把画架完全转至正面，退后小半步：“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初春的花圃，展露出勃勃生机。天不大亮，书院东角已有活物走动的痕迹。圊溷在林荫所避下，可见整洁如新。丛中隐有修整院落的工具置于路旁，室中人影似是在伸展锻炼，又似在查验阁宇。
引人发笑的短语明明尽在画中，端看此图却让他们有感到，辛劳苦做，催人奋进。
“为师者为。”慕容月理解了郭晓的意思，“学生受教。”
“好啦，我的事做完。”郭晓笑着半倚在画架旁，“你们呢，看出来了吗？”
底下都原位坐正，乖乖点头。
“先，先生，是否留白过多了。”
怯怯的声音从五排传来，是周兴周尚书的幺子。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他蓦然僵住了身形不知所措。
“虚实相生，白面如画，但非偏重，则无连绵意境。”强提着底气，他坚持又道。
郭晓微愣，想要营造的课堂环境现算是成功了，可实难想到那社鼠城狐的周酷吏，竟养出这样纯白的艺术研究者。
像是被抓住了小尾巴般惋惜地叹气，郭晓摇摇头站直身子：“可我已经画完，不想再动了……那么交给你们吧，一人帮我添上一两笔，不能故意捣蛋哦。”
原来说要增进互相的了解，真正的重点是在这。聂文星了然，即使那周家小子没指出来，郭晓定也会主动提起。
“我不会作画啊，先生。”范大同首先哀嚎出声。
“会拿笔，会写字，怎么就不会画了。实在不想动脑袋，刷一笔杂草也行。就你了，你先来。”
范大同瞪大眼睛，实不想动。
“先生叫你呢，还不快去！”风水轮流转，这话可算被宋文文还了来。
讲室内充满了轻快的气氛，使了笔的学生本可以下课离开，却聚在那眉飞色舞的，仍想看别人画上什么。
路云霏也跑到前面，动不动问郭晓两句话。郭晓有时点头，有时开口，之后又塞支笔到她手里。再就是路云霏像乍然见到冻在冰窖里的葡萄般看看笔，呡着唇全然不敢动手了。
这不是课，可教给学生们的东西恐怕比他们几堂课学的内容都多。聂文星似有所思地向前走去，打算观赏这最终的画作会是何等的妙趣横生。
完全不知道自己另一种程度上又出了风头，柳傲天很可惜今天没在书院，而是正与人密会。
“郭晓确实是郭孝慎的亲戚，你不用在意。至于那聂文星，在弘文学院教书已有多年，并没什么不妥之处。”
“他为何不通科举？”
“有，未中。”
“如何不中？”
“已是多年前的应试，所卷该成灰烬，我也无法得识了。”
“只一次？”
“一次。”
柳傲天仍皱着眉，却不再言语。
“没了？”上官婉儿看向他，暗叹真是越大越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了，“我倒是有想问的。”
“依你的性格，为什么会帮路云霏留在书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课（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