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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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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以五等分生灵,神、巫、妖、人、鬼……帝遣一神下界,后乃为定例。”
郑瑰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宁伊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朵痒痒的。这些普通的书籍车泽国并非没有,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曾听身边老态龙钟的服侍嬷嬷絮絮叨叨地讲了个差不多。
她小的时候,被车泽国当作质子送去蜀国。车泽国没有皇子,而她是最小最不受宠的公主。
蜀国宫内西南角的火场毗邻一片树林,这树林是皇宫后花园的最尾端,树木遮天蔽日,树桩上的年轮数也数不清,光影从树叶间的缝隙投射下来,照得地上一片斑斓。郑瑰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和蜀国皇帝的几个眼睛混花,腿脚也不灵便的乳母老嬷嬷一起度过的。皇帝存心让她自生自灭。
被送来蜀国的第一天,为表示友好,皇帝特别恩准她住在万贵妃的寝宫。使者连声道谢,临走时说了一通“公主就交给你们了,她怎么样我们车泽国绝无二话的”之类的话表忠诚。车泽国的正常人都推测得出,蜀国皇帝不会好好地替车泽养公主,但郑瑰的生死与他们没有任何关联——不过是一个公主,国人又没有将未来的太子交给你们。
第二天,她被皇帝分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嬷嬷们整天坐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像蜘蛛守着自己的网,偶尔咕咕哝哝地说些话。比如:
“贞妃是打了万贵妃的孩子才上位的。春禧宫的花圃中有当年落胎药的残渣,贞妃事后命人悄悄将它挖出来了,当我不知道?皇帝后宫里是这样一群贱人!”
“万贵妃是个好的,每年也送咱们和公主几套衣物和小首饰呢!”
“她是来向咱们买消息的,对公主好只是顺带捎的人情,显得她对旁人宽厚!”说话的这位打了个长而慵懒的哈欠,“皇帝小子的哪样习性咱们不清楚?只要嘴里的秘密不被榨干,咱们就有活路。公主对咱们才是掏心窝子的好,每年采了松子不都是等咱几个先拿,她才吃剩下的?”
只是有一天,万贵妃的遗体被送进了旁边的火场,从此郑瑰清淡生活最后的一点慰藉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每天爬树,在树顶上眺望皇宫的红瓦砖墙,阳光狠狠地戳进眼底的泪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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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君主刚即位的那年,正值蜀国皇帝大寿,摆了寿酒庆生。郑瑰将长裙束在腰上,单带了一个银镯子。她躲在树上抓了一把松针,一点一点地挤着松针的汁液,是清香又辣乎乎的味道。
这时她听到男子清越的声音,月白的长袍拂过树底,下摆绣了精美的金色花纹。郑瑰扶住树枝,拼命克制了逃走的冲动。她小心地握紧了手心里的松针,不让它们掉出来。
来人仿佛知道树上藏得有人似的,径直向郑瑰躲藏的松树走来,闲闲地倚着树干道:“有何要事,现在足可禀告了。”郑瑰隐蔽好了自己,偷偷向下望去。那人微微仰起了头,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平和的光,嘴角微微地扯开一个弧度,清澈翩然,超脱且超凡。
他有一双和韩清穆极像的凤目。事隔多年,郑瑰仍然禁不住想:过去的种种,是否会于微光中开出温柔的花?
他的侍从就在这时执行了一生中最失败的一次暗杀。郑瑰清楚地看到利刃穿胸而过,浓郁的血液洇出来,浸透了他胸前的衣物。她死命咬着下唇,颤抖着不让声音冲破喉咙。
侍从拔剑起身,翻墙而去。血丝顺着树下那人的唇边渗出来,他倚着树倒下,仿佛一个脱力的玩偶。郑瑰当时傻乎乎地想,这个漂亮的男人真是可怜又可叹。
她颤抖着爬下树,凝视着那张近乎明媚的俊颜,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掏出手帕,轻轻地替他拂去了嘴角的血。
忽然之间,她的手腕一紧,刚刚才听过的声音戏谑般地在耳边响起:
“为何不去禀报侍卫?后花园这样小,跑着去也用不了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