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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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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屋子里静谧无声,屋外的雨声接连不断,今年的中秋节烈霏是赏不到那轮皓白的圆月了。
烈霏点了一支又一支白烛,那豆大的火光多起来便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他又拈起香放进鎏金缠枝的银炉里,点燃了熏香用的炭饼,然后缕缕青烟幽幽升起,氤氲了一屋子的香气。
他就坐在桌子边,一手摩挲着华美的绮罗耳,一手撑着脑袋,凝视着桌上的玻璃瓶。悬浮在液体之中的是一双眼瞳,像是与之对视一般,也是直勾勾地朝着烈霏。烈霏平生最喜欢的除了九千胜的耳朵便是这双眼睛。失去生命的眼睛已然失去了它的光彩,就是这样烈霏也依旧喜爱。他总是想着绮罗耳有一天会被人夺走,然而这双眼睛却是实实在在的为自己拥有。
这双眼睛的主人全身灰扑扑的,他们仅仅在一个雨天,一间茶寮有过一面之缘,继而一起走过一段路。现在这个青年人死了,被自己用镰刀割下了脑袋,那双眼睛也成为了自己的。烈霏却开始不能自已地想着青年人。当年,他无时不刻地想着九千胜,现在却无时不刻地想着一字铸骨。想起那一滴眼泪感动了自己的泪,想起了他淡薄的表情。自己好像还有什么缺憾,心里空空落落的。
“祆撒大神是在责怪我的无能。”烈霏对着玻璃瓶喃喃低语,火光映着他的脸,晕开一片昏黄,耳边暗淡的鬓发随着他无力低垂的脑袋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掩去了眼底蔓延的阴霾。
屋外的雨声骤大,劈里啪啦的声音打在烈霏的心间,打皱了他的眉头。
“一字铸骨的眼睛已经是我的了,祆撒大神难道不开心吗?”绮罗耳被他揣进了怀里,空出来的手隔着玻璃触碰那双眼睛,“离开身体的眼睛确实不美了,再也流不出世间最美的泪水,祆撒大神是因为这个责怪心奴吗?”偌大的屋子里除了烈霏自己在没有第二个人,自然没有人响应他,烈霏沉默了,复注视着玻璃瓶,眼神却渐渐发直,最终眼睑也抵不住倦意而合上。
很多年前的时候,屋子里有好多人,慢慢的这些人都不见了。月圆人圆,无月无人。烈霏缱绻在梦里,眼角倏而滑落了泪水。
烈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白色的雾霭中,手边没有镰刀,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忽然绽开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接着便往雾霭的深处迈开步伐。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那些白雾渐渐散去,脚下的山道明晰起来。道两旁盛开着鲜花,云兴霞蔚,艳丽非凡。
“行路是曾经的渴求,现在却是一种束缚,游遍山河,看透人情,却是连心念的花香也不得不错过,连一点的归属感也得不到。”烈霏突然想起了青年人说的话,又望了眼两边的鲜花,不禁莞尔一笑。
他像是一直明白自己的方向一样往前走,走过了几个曲折的歧途小路,还是绕回了大道,最后停在了一块平地上,顿时豁然开朗。这个地方没有下雨,拨开云雾之后天边正挂着一轮圆月,月色如水,流泻遍地的光华。落在茅草屋,鲜花圃上,也落在青年人的肩头。
一字铸骨就停在他自己的鲜花边,闭起眼睛,鼻子凑在艳丽的花冠边,嗅着香气。花冠里面有时候藏着小虫子,他也不在意,洁白的手指时不时拂过娇嫩的花瓣。
鲜花美人的画面美好的止住了烈霏的脚步。烈霏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人撕扯开来。良久,他一个箭步走了过去。
“不恨?”
一字铸骨睁眼,湛蓝的眼眸在融在月色里,透出了异常美丽的神采。那双眼睛深深印在烈霏的心上,掉在空落落的地方。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开合着嘴唇道:“不恨。”
烈霏最讨厌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心情,掌控不了也消不掉。他眯起了眼睛,道:“你的眼睛最终还是我的。”
一字铸骨同他对视,却缄默不语。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暴雨心奴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们本是黄泉有别,如果不点燃黄泉香,暴雨心奴怎么到得了仙山。暴雨心奴是一字铸骨一生行路中偶然遇上的一场怪诞之雨。如今路到了终点,这场雨怎么还未停歇?
“你点了黄泉香?为什么?”一字铸骨问。
烈霏没想到他的问题,登时一愣,很快狂傲地回到:“自然是为了来这里告诉你头颅被割下来,身首异处的丑态,还有被挖去眼球的痛楚咯。”烈霏最喜欢看到别人绝望的神情,但是一字铸骨一直是个例外,他甚至比九千胜大人更淡然,也不为自己所说的有所变化。烈霏想了想,又抛出了一句话:“你最担心的正道貌似也不怎么好哦,你就这样被我杀掉了。”
一字铸骨还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一点惹得烈霏不高兴了,那样子好像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点恨意也没有的样子。他走过去就那样贴着一字铸骨,双手自然地环住了对方柔软的腰肢。即便如此放肆,一字铸骨仍然无动于衷。
“不生气吗?不讨厌我吗?不想杀了我吗?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啊。”烈霏低沉地的声音在一字铸骨的耳边回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间。
“暴雨心奴,我并不厌恶你,亦不恨你。”一字铸骨平稳地叙述着自己的心情,:“我以命换招,本就活不了了,你的镰刀只是斩断了玉鞋的机缘。”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一字铸骨才明白过来,不管玉鞋的机缘尽或不尽,他都找不到自己的骨头,因为那本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走遍天涯都找不到。人活着需要一个支撑的信念,玉鞋令他不得不行路,找骨就是那个信念,容忍着数十年的旅途和疲倦。
烈霏拥着一字铸骨,静静听着他的叙述,一字铸骨说了无数遍的不恨,但是他就是无法理解那样的情绪,不恨也不怨,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他执着地问询始终得不到答案,不管一字铸骨说多少解释都不是他心里的那个答案。烈霏直觉中有个答案,能令人喜悦到战栗。
“我所做的都是正法天鉴早已经安排好的,连心境也是一路上有意生成的,这样被规划好的又有什么喜悦的。”但是做的好事多了,我就想能不能在玉鞋机缘尽之前再多陪你走一段路,以身饲魔呢?一字铸骨把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
“不恨我吗,真可惜你已经死了,如果你还活着,我定然要狠狠地折磨你,怎容你那么轻易地死了。”烈霏冷哼一声,狠厉道。
一字铸骨本来是任由烈霏拥着,现下却伸手抱住了对方,惹得烈霏身子一僵。“不恨就是不恨,若恨,只恨遇你太迟。”这情感变化的突如其来,一时间烈霏茫然。一字铸骨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从何而起,或许是在茶寮里落在眼里的那张阴翳惨白的脸。
烈霏把头深深埋在对方的肩窝,即便语气再凶恶邪魅也生生被折去了几分,:“你若早些遇到我只会被我折磨的更加惨罢了。”
一字铸骨轻笑道:“或许是吧。”
“留下来赏月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年十五就这么圆了。”一字铸骨轻轻说到
。“有何不可。”
烈霏果真陪着一字铸骨看了一个晚上的月亮。那份耐心甚至连九千胜大人也不曾享受过。但若九千胜大人接受自己了,怎么会享受不到?这一切都是定数,你追我赶,周而复始,活在这世上,活在这炼狱上。
天一亮,烈霏便要回去了,他心上的洞终究填不满,只能空空落落的陪着他。人啊,都是贪婪的动物。烈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从手臂延至脖子都酸痛无比,原来他枕着自己的手,在桌边睡了一夜。
日上三竿,香销炉冷,银炉里残留着炭饼的碎屑,那块黄泉香倒是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