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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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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不止,远处可见层云叠叠,翻墨遮山。
烈霏拖曳着层层的衣摆漫步在道路上,道上被雨水打弄得泥泞不堪,污秽了他繁复的衣角。他撑着把伞想寻一落脚之处,等待这场暴雨结束。
他稍微抬头便见漫天的雨,诚如哭泣不止的人。他摸摸脸颊上的雨丝,这是岂非上天为他所哭?哭他不够恶!
“若是作恶,大神便停止了哭泣吧?祆撒大神心爱的心奴怎么会辜负大神?心奴一向善解人意。“
他如此地思忖,眼底分明是无可奈何却复又燃起了狂热,连手中的镰刀也一并震颤,嘶吼着饥渴。
烈霏决定一直走下去,遇到的第一个人便叫他尝尝神的宠爱。随后他走到了一间茶寮前,他本不做停留却又驻足。茶寮里面坐着一个人,走了这么长的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
茶寮简陋不堪,几张破旧的八仙桌乱七八糟地摆开,老板不在甚至连伙计也不见踪影。烈霏就看见一个青年人撑着脑袋,闭眼休憩。
烈霏兴奋地收了伞,镰刀已经高举了起来。青年人的皮肤苍白,若是鲜红妖冶的热血洒遍定然是一副很美很美的画面,祆撒大神必定会十分的欢喜这份礼物。
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默然片刻,烈霏选择了收回镰刀,转而坐在了青年人的身侧。
青年人正在梦中,泪珠却从他的眼角源源不断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比起热血溅染,似乎这样更美啊!能流出这样晶莹的泪水的眼睛也一定很美。“烈霏突然舍不得杀了他。
或许取下眼珠也是一种得到的方法,不过比起毫无生气的眼球,这嵌在人的身上四处转动,时而欢喜、时而悲愤、时而清澈、时而迷离的眼睛不是更加的美好?他就记起了九千胜,九千胜也有很美丽的眼睛,可惜他想尽一切的方法都得不到九千胜,得不到亦毁不掉,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
想到这他又愤恨起来,九千胜大人你究竟欠了我多少的情呢?目光落在青年人的身上,他因愤怒和怨恨而烧灼的眼睛又平静了下来。
烈霏就静静地等待着熟睡的青年人醒来,就像当年在竞花亭等待九千胜大人时候一样,用尽自己所有的耐心去等待,只想看看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
青年人动了动身子,撑着头的手轻轻放了下来,眼睛还没有睁开。
“你终于醒来了!”烈霏惊喜地叫道。
雨势渐小却不见停,青年人在烈霏交织着雨声的呼唤中睁开了双眼。
“确实是一双很美丽的眼!”
青年人的眼睛就如他所想的那样美丽,以至于睁开的一瞬,能够让烈霏暂时地忘记了九千胜。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宁静浩远如晴时的天空,万里无云。这一样是看过了人世间的万种风光的眼睛,透出了睿智和倦意。
“你是谁?为何在此?”青年人的脸上还布着斑驳的泪痕,是有怎么样的伤心事才能使他同屋外的雨一般落泪不止?
烈霏思量了片刻,双手抱拳弯腰向青年人作揖,若不是他漆黑的装束和奇异的造型,他看上就像个文质彬彬的俊俏书生。
“在下暴雨心奴,来此是要取你的性命。”
青年人的眼眸依旧沉静,波澜不兴地望着他,道:“那为何又住手了?”
烈霏向来凭心而行,他的手指抚上了青年人的脸颊,缓缓地拭过那几道湿润的泪痕。同他的有礼完全相反的失礼,青年人却是不甚在意,仅仅这一点也能挑起烈霏的兴趣,美丽的眼睛、有趣的人。
“因为你在梦中流泪,我舍不得杀你了,心想一定要看看你的双眼。”说罢一顿,痴迷地道:“你确实有一双我十分喜爱的眼睛!”
“吾从来不流泪。”
此生除了九千胜以为,烈霏还从未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求,强烈到违背了祆撒大神的心情,而眼前的青年人难道不是祆撒大神赠予自己的“礼物”吗?
“你的双眼清澈,睁着眼流泪一定十分的美,加入祆撒教好吗?你的一滴泪抵得过人世数百眼泪,祆撒大神必定会十分喜欢你。”
然而青年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邀请,他说着自己信奉的是天地正道。烈霏却“扑哧“一笑。
“什么是天地正道?如果无法让自己快乐,这样的正道有什么意义?”烈霏最厌恶的就是以正义为名、以爱为名。选择重如泰山,重重压身的道路却要指责寻求欢愉的方向。为了一群人和为了一个人却有多少差别?自己爱自己也成了一种罪恶吗?被诸人憎恶,若自己都不能爱自己了,这世间还有多少趣味?
“人生不只是追求快乐而已。”
烈霏轻笑,青年人有着很美的眼睛,却也有着迂腐不堪的心灵。世间自以为是的标准玷污了这双美丽的眼睛,祆撒大神却要领着他找到真正的方向。
“那你告知我,你在追求什么?为何在梦中流泪?”
听了他的话,青年人却恍惚,梦中种种飞逝而去,过往处处由心而起。烈霏看他的模样便又掩嘴笑了起来。
青年人低下了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低语道:“我在追求什么?当这个红尘上不存在我的路我在追求什么?”
那声音渐弱,是在疑问又是在质问。烈霏喜欢青年人有别于沉静的其他神情。是人怎么会没有疑惑,怎么会没有痛苦?因为有疑惑,有痛苦,祆撒大神才能够指引他得到极乐。
青年人的疑惑也只有片刻,他的眼底复有燃起了光芒,驱散了自己的迷茫一般,他抬头直视着烈霏的眼睛,道:“就算行路不由己,常年共处,吾也不知究竟是鞋领我,还是我愿意跟着鞋走了,就如同它在指导我如何览看人生风景一般,每一段路,不管是不是由心而向吾,还是得到了这一路来的人生感悟,还有计较什么了?计较什么了?”
这段话说给烈霏听亦是说给自己听的。混杂着屋外又起的雨声,幽幽传入烈霏的耳中。这迷惘的旅人找到的是自己的路还是一个理由?
“那你追求的究竟是什么?”烈霏追问,青年人的那段话并没有给他解答,只是解答了自己的疑惑。
“我追求的是我的骨头。”青年人坚定地说到。
“追求自己的骨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答案。
“我生来便无骨,童蒙时寄住在回阳山的森罗殿”青年人说的晦涩,不难听出了几分的寂寥。没有骨头却活下来的,又怎么不叫人惊骇。
“无法走路岂不痛苦。”烈霏怜惜地望着青年人,他幼时多病,甚少离家,家里除了父亲和师兄便再无其他,孤独和寂寞几笔就绘满了他的童年。青年人全身无骨,岂不是比自己更加惨?独自躺在阴森的森罗殿里,不能走不能动。
“只是苟活于世罢了,后来梦中有高人赠与了一双玉鞋,令我依凭骨气,实足踏地。”
“既然无骨,又在找什么骨头呢?”烈霏勾起青年人的垂在耳侧的鬓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
“梦中高人指示,唯有找回自己的骨头方能脱胎换骨”青年人说罢便莞尔一笑。弯起的眼睛在烈霏看来更是美丽。
烈霏是个文静的倾听者,青年人便毫无顾忌,似乎多年来得到了喘息一般仍旧自顾自地说道:“行路是曾经的渴求,现在却是一种束缚,游遍山河,看透人情,却是连心念的花香也不得不错过,连一点的归属感也得不到。”
“祆撒大神会成为你的归属,体验真正的极乐,极乐之后,人生会有另一番的风景。”烈霏靠近青年人,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
“不,多谢你的好意,如今玉鞋的机缘将尽了,或许这是件好事。”青年人平静地摇头,诚挚道。烈霏却是一怔,玉鞋的机缘到了会怎么样?
“玉鞋的机缘到了会怎么样?”
“夭亡。”青年人云淡风轻地道。
烈霏见过很多人,有贪生怕死的人、有苟且偷生的人、有视死如归的人……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青年人,他倏然发现青年人若是夭亡,那双清澈的眼睛便再不能睁开。
“玉鞋决定我的道路,我所见所闻所捡之骨决定了我的心性,但说人生的追求,除了自己的骨头还有什么可求得?这一路其间的五味杂陈远远比一味的快乐来得真实,如今再有所求,只求在机缘尽前寻得骨头。”青年人想起烈霏的问题,便郑重地回答他。
“如果得不到,你不怨吗?”
青年人摇头,顺势望屋外瞧了去。雨势已歇,有几缕阳光拨云而现,洒落在茶寮外的草木上。
烈霏凝视着青年人平静安逸的神情,忽然忆起久远之前的自己,那是他饱含了苦与乐的记忆。爱他的人被人抢走,他爱的人得不到,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有。他听着那些人,那些事用爱的名义折磨自己。
无人爱他便自爱,祆撒大神教导他依循自己的欲望行事,追求自己的快乐,实际他从未快乐过,肢体破碎,骨肉分离,血溅三尺时的画面或许能暂时止住他的痛苦。血腥能暂时麻痹他的心灵。
罂粟的毒戒不掉却是反噬其身,他杀的人越多,做的恶越多,得到了快感却在减少,连填满空虚的黑暗也在一点一点地抽离。
这些想法被烈霏埋葬在心涧最深的地方,他心想若是让祆撒大神听见又会有可怕的惩罚。就再也没想起过,别人的痛苦和别人的血肉也就变得令他快乐。
“我却不能不怨,得不到,我还有什么?让自己快乐以外我一无所有。”
他终究没有青年人那样豁达,他自小就没有。性格是纠缠编织成的茧的丝,包裹住了心,一朝一夕间得不到蜕变。作茧自缚说的是烈霏,可烈霏从来没有去在意。
人之个性不尽相同,却总有乐于推卸责任的一点,只是事有大小,小的常人毫不察觉,大的就成了为祸人世的罪愆。
青年人看着烈霏缄默,他走过千山万水,见过不同遗骨上的不同执念,烈霏同那些留在遗骨上的怨念又有什么区别?是人也是因为执念活着的鬼而已。
“我喜欢你的眼睛,祆撒大神也喜欢,你一定是属于祆撒大神的。”烈霏忽然拥住了青年人,紧紧贴着他,不容他轻易走开一样的使力,像条可怖地毒蛇一样缠绕着青年人。青年人无骨全身柔软异常,从烈霏的怀里脱离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雨停了,我该走了。”青年人因为骤雨而稍微得到了休息,雨过天晴,脚上的玉鞋又在催促他前行。而他在这间破败茶寮遇到的暴雨心奴是另一场雨,怪诞的雨。
“你要去哪里?”烈霏失望地盯着空空的身前,愤怒和怨恨又开始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理智,
“得不到就人神共毁之!”祆撒大神的教导随即在他的耳边回荡。
“不知道。”青年人垂眸道,他提起地上的竹篓,熟稔地背起了它,转身作势往屋外走去,却在门口突然停住。
烈霏的左手正攥着拳,思量着如果青年人踏出那一步,右手的镰刀便会瞬间隔开他的脖子。到时候热血便能沾染青年人美丽的眼睛,虽然可惜,也是十足美丽的光景。
“不如陪我走一段吧?”青年人却回头说道。
烈霏哑然,须臾后,走到了青年人的身侧,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