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秘事》白德音

12、第 12 章

　　林碧川不知道那苦行僧似的折磨究竟是何时结束的，醒来时，天色还是鸦羽一般的黑沉，他下床整理衣裳，临走时悄悄地瞥了一眼那张架子床，目光中饱含的同情与怜悯，却不知是施与谁的。
　　他下楼时并未遇见旁人，可仍昂首阔步，不肯将身体的疲惫展露于室外，仿佛是感觉到在此间酒楼阴暗之处仍有人不怀好意地觑着他。而他，为着苏家的尊严，硬是拼着一口气，一步步挪回了府上。
　　寒翠早早地备下了热水候着，她不知二少爷究竟在深夜做了些什么，只知要等着主子回来伺候他安寝。她早些年被少爷搭救而免受沦落风尘之苦，因此心中格外感念，为仆也分外忠心，见主子迟迟不归，已烧了四五回热水。
　　林碧川一回屋，遣退了寒翠，跌进水中。缓了缓身子，熟练地清理了下身脏污，然后栽进床褥，双目却无法合上。他记得在他被王少卿那种泄愤的欢好折腾地几欲晕厥的时候，那堂兄嘲讽道：“贤弟，两年前的那个浙商叶湘，你可还记得？”
　　叶湘，因为违约而被他弄得妻离子散的商人。他拿来杀鸡儆猴的人，如何会不记得。
　　那个男人倒也真是个好耐性，竟也把原本清白的素心也勾搭了去。
　　如此说来，这家中也并非他想的那般安稳。

　　且说苏承欢在陋室里安分了几日，不见那贼首，心下反倒有些急了。他招来素心，问道：“怎的不见有人来‘审问’我俩儿？这里冷清清倒好像是冷宫一般。”
　　素心有些惶然，与她筹谋之人并未有何动作，使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却又无处诉说此间焦虑，只得小心翼翼地回了：“少爷，没人来找我们可不是很好？急着寻事又何必呢？”
　　苏承欢一直未套出小婢的真话，心下早已失望，敷衍了一句：“既如此，你把那日的樱木棋盘取来便是。”
　　素心应了，出外打转一圈，回来两手空空。“少爷，那棋盘没寻见，不如再看看书吧？”
　　苏承欢轻叩木桌，并不理会她，只自己寻思起来。那会儿使过的棋盘，是樱木所制，他依稀记得二哥几年前曾同他说过，有个商人家中正藏着这种棋盘。他因着好奇，便想化作小厮央着二哥带他过府一看。
　　那个商人……那个人。
　　苏承欢努力回想。

　　“二哥，我也想要樱木的棋盘。”
　　“你莫不是瞧上了人家的好玩意儿？”
　　“哎哟！二哥，我们家大业大，难不成弄不来个一样儿的？”
　　“这樱木我手中倒是存了些，只是材质并不如那人家的好，一时间也寻不见精巧的匠人来雕刻，只能缓缓罢了。若你真心想要，二哥便买来给你。”
　　“二哥哥，你也竟有做不到的事！真是稀奇。这一下便被人比了下去。只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不过是个小小浙商，好像叫……叶湘。”

　　叶湘。这便是了。前些年被二哥弄得家业破败的男人，竟是报应到自己的身上。
　　苏承欢微微叹了一口气。

　　晌午时分，一个男人叩响了苏家大门。
　　小厮探出头来，见来者布衣短褐，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有何事？”
　　那男人答道：“我有苏小少爷的消息，特来告知林二少爷。”
　　小厮一愣，继而欣喜若狂，呼喝着同伴进去禀告，又未经准许把男人请进倒座暂歇。原来这几日苏家就因林碧川的彻查而人人自危，婢子小厮俱是整日的烧香拜佛求小少爷安然无恙。眼下一听此话，还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不消片刻，男人已登堂入室，一边饮茶，一边候着主人的到来。
　　林碧川因着忧心弟弟的安危一夜未曾合眼，加之身体疲惫，迈入花厅之时眼睑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倒是并未损其俊秀。见了来人，却是瞳孔一缩：“原来是故人。”
　　“难为二少爷还记得在下。”男人笑意隐隐。
　　“每一个与我做过生意的人，我自然都会记得。”林碧川撩起衣摆端坐正中，微微垂下头，仿佛像是要掩盖倦容，“不知叶兄近来可好？”
　　原来，那男人竟是叶湘。
　　林碧川只听得坐于右首之人轻轻哂笑：“赔了你三万两银钱，之后发妻病故，独子失踪，如今一个人倒也清闲。”
　　林碧川应道：“叶兄喜欢便好。”之后便再也无话，叶湘惟见林碧川以左掌轻托起白瓷茶盏，右手拇指、中指轻巧地捏起杯盖，先向着门口的方向慢慢推了三下，又朝着心口慢慢拨拉三下，此间食指似穿花蝴蝶随着动作勾出优美的弧度。他的手本就白，虽有些粗糙但保养得极好，真是无愧于“白璧微瑕”一词。此时衬着白瓷，更显得嫩白勾人。
　　林碧川撇开茶末，轻呷一口，便合上杯盖。
　　叶湘跟着饮了一小口。
　　林碧川再次执起茶盏，重复起之前的动作，凭着一双妙手，教观者也不觉得无趣。
　　叶湘又饮了一口，觉得身上似乎有些热了。
　　林碧川缓缓搁下茶盏，左臂微抬，叶湘眼神一晃，定睛看去，见他不过是在整理衣袖，整理那片连一丝皱褶还未出现的袖口，那样专注，那样细致，仿佛是在赏玩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物。明明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却教人不忍打断他。
　　林碧川打理了左袖，便执起右手，动作如之前一般。
　　叶湘饮了一大口茶，胸口好似开始烧起了一团火，茶水也无法浇熄。
　　林碧川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领口，动作虽慢，但并不让旁人觉得迟缓，倒是能赞一句“斯文”。
　　林、叶二人在商场浸淫多年，俱是修炼成了精，此番沉默不过是比着两人的耐心。谁先张嘴，便是已输了一成。
　　叶湘猛地端起茶盏一倒，却是先前饮得太凶，盏已经干了。他轻哼一声，重重撂下茶盏，略带不满：“难不成府上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不请自来，怎能算客？”
　　叶湘语塞，倒是一时笑了起来：“好好好！外人都说二少爷拿小少爷作宝贝，如今看来分明就是谣传！”
　　“旁人之言，干卿底事？”
　　“你倒还是那一副清高做派！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有求于我。”
　　“叶老板怕是说反了。”
　　“何以见得？”
　　“苏小少爷并非我亲弟，若没了他，苏家尽可在我手中。你找我也不过是为财，若是能悄无声息地弄走苏承欢，我自然将酬金双手奉上让你远走高飞。若你故意刁难，我只好报官了事，你也讨不着好。”林碧川轻描淡写，好像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怪道林二少做生意一直无往不利，原来竟是这般狠心！”
　　“若不狠心，我林某人如何能爬上今日之位？”
　　“说得好！你既知我的来意，我便开门见山了。我与我儿因为那赔款生了嫌隙，他一气之下投笔从戎，我却是再也寻不见他了。”
　　林碧川哂笑道：“你儿子丢了找我作甚？真当我有大神通？”
　　“非也，是苏大少爷有这本事。他不是年前才被授了武德将军？正方便去找我儿子。”

作者有话说

　　…………取名字有点儿头疼……所以最后基本用的都是真人真事……【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