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秘事》白德音

10、第 10 章

　　少时，暮色四合，林碧川正于书房处理商铺事务，景宁按捺不住冲将进来，询问事情进展。
　　林二少连个眼神也欠奉，“我知你心急，但此时须得沉得住气。”
　　景宁急得直跳脚，“我一想到你弟弟娇生惯养的，要在外面受了苦，就忍不住了！”
　　“既如此，那你便满苏州城的去寻他好了。寒翠，送景公子回房。”
　　景宁被他拿话刺了一回，只得讪讪地走了。寒翠奉上参茶，玩笑道：“景公子如此着急，怕不是惦记上小少爷了罢。”
　　林碧川啜了一口茶，揉揉眉尖，叹道：“怎的周围都是糊涂人！竟难寻一个清明的。眼下消息线索本来就少，在这偌大的苏州城悄悄寻个人可不正似大海捞针一般！”
　　“怪只怪少爷你太过聪慧了！”寒翠打趣道，忽而又忧虑起来，“少爷今日见了客之后就一直面色不愉，好似累得狠了，连晚膳也只用了一点，叫人好生担心。”
　　他确实是有些疲倦了，闻言便叫寒翠服侍着早早儿歇息了。

　　苏承欢与素心玩了几把双陆，见天色渐暗，便仍由素心去找那管事的，取了一对烛台，并着一些干粮拿回屋中。两人嚼着糙米馒头就着低劣的茶水，倒是安稳地混过了晚饭。
　　夜里，两人垛上了一大把干草，相互挨着对付了一宿。苏承欢心知素心已是不可信之人，便多留了个心眼儿：干粮茶水俱是素心动过之后才用，夜里硬撑着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一连几日，苏承欢均是安然无恙，白日里下棋看书，夜里睡不着便拉着素心聊陈年旧事，心里也有一丝指望着素心能顾念旧情的意思。可令苏承欢奇怪的是，那个绑匪一直未曾提出要见他，只是对他有求必应——这可乐坏了苏小少爷。他平日里在家中规矩甚严，娘亲从不许他看《西厢记》一类的话本，说是淫词艳曲难登大雅之堂。这会子他倒是将此书看个通透。

　　而这些日子，苏府众人又是如何呢？
　　且说王少卿离去、景宁寻事之后，林碧川被寒翠服侍着睡下，夜半却是辗转难眠。
　　他本是苏老爷的私生子，生母出身低微，乃是徽州一小盐商之女。苏老爷与娘亲春风一度后，却又因门户之见抛弃了她。后来林家家道中落，娘亲带着他沦落风尘，只得到青楼里做起了皮肉生意。直到娘亲病故数年后，苏老爷无意间遇着了他，因着不忍，方才带回府中。他是执意不肯认祖归宗的，依旧只肯随娘姓。不过，想来苏家也不愿让他这个娼妓之子入了宗谱。见他如此乖顺识大体，入府后的境遇却也好了一些。
　　林碧川自幼就与青楼里的娼妓优伶打交道，娘亲故去后也曾为了讨一口饭吃出卖身体。他面容俊美，童稚时便能显出几分，因此常常有嫖客爱打他的注意。无论是胁迫也好，自愿也罢，他都不过将这当作活下去的手段。只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床上被一嫖客极力羞辱、百般折腾，直教他涕泪连连，遂生了轻生的念头。
　　那也是这样一个春夜。夜间的湖水冰凉彻骨，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生了寒意。他那时只觉世间万般不如意，真真是了无生趣。正欲跳入湖中，却不料被一双手拦腰抱住。
　　“为什么要寻短见呢？”
　　一个温柔的，干净明朗如松间清风、山间明月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呢？他竟有片刻恍惚，不自觉地自问。
　　“若只是因为旁人的欺辱，何必自绝生路？”
　　何必呢？
　　你不明白，若是能有生路，谁又非死不可呢。林碧川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常言道，人死灯灭，死了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是啊，死了就没有机会了。可是，他一个连小倌都不如的孩子，要机会又能做什么呢？
　　“倘若你肯忍耐，总会有出头之日，好好回报那些欺辱你的人。一时的输赢不必去争，谁又知道十年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但愿如此。林碧川恍恍惚惚陷入了沉思——从未有人如此温柔诚恳地同他交谈，娘亲为生计所迫更不曾如此。少年的话竟令他的心口也平白热了几分，猛地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所以，好好活下去。”
　　腰间的温热突然消退了，林碧川一惊。“夜深露重，我送你回家吧。我叫萧显，你呢？”
　　林碧川低垂着头，缄默不语。
　　少年轻笑，胸膛似乎也震动起来，“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呢。那么，就请你一直倔强地活下去吧。”

　　“萧显……”林碧川呢喃着，看着春日明月，仿佛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十年辛苦不寻常。倒是应了萧显之言，十年后的光景果真是不同了。一个任人欺负的小倌成为一个无人敢掠其锋、威严不可冒犯的苏家之主，一路跌跌撞撞，冷暖自知。
　　而今，由于王少卿似曾相识的威胁，他差一点又陷入了多年前的梦魇当中。
　　之前告诉景宁的话，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承欢究竟在何处，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头绪。给杭州商会的书信此时还未送到，唯一有消息的王家竟也来趁火打劫。一边是兄弟，一边是自己的清白。
　　萧显，我究竟又该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