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录》月下捣衣

7、尘埃落定 偓佺细说根由

　　《列子》：“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

　　“我要死了？”罗九回过神来，强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无病无灾的，如何就这样了？你们在开玩笑吧。”
　　五儿撅着嘴垂下头，却赌气般一句话都不说。
　　胖掌柜揉揉太阳穴，觉得一千年里都没有今天叹的气多。他站起身，对罗九说：“我们去后院说吧。如今形势如此，我也不再瞒你，今日就告诉你详情。”
　　“你其实已经怀疑了罢？我和五儿、蓵蒲均不是常人。二十年前，我正在东洋大海之外，遍游三岛十洲。忽接得庆都宫仙旨，说是望庆龙脉忽显，将有真龙出世。我本是世外之人，可此地乃是我的故乡，因此答应宫主帮忙守护。”
　　“那个人就是你，罗九。不要吃惊，不是有句话叫做‘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如今朝中局势纷乱，奸臣当道、外敌觊觎，大宋王朝风雨飘摇。若是从中取事，也为尝不可成就大事。我原想着你多少能闯出一番事业，却没想到皇帝对此事如此重视，拼着违逆天命消减气运也要置你于死地。”
　　“灵源山乃龙脉所在，望庆城与灵源山一脉相连。眠空借着瘟疫之名改变城中格局，闭了西关，破了潜龙之局，让你轻则伤身，重则殒命。”
　　罗九静静听着，虽然心有震动，脸上却并未显出太多来。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微微笑了。他说：“这么大的事，反而感觉和我这样的小百姓不相干一样。掌柜说起来，我倒觉不出太遗憾来。我虽读书少，却也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官家如此做，正合乎常理。”
　　胖掌柜有些诧异：“帝王将相与平头百姓，如此云泥之别，你怎么如此平静？难道你不爱权势金钱，只喜欢现在的清贫日子么？这倒不寻常，却有几分修道的资质了。”
　　罗九出神了片刻，方慢慢摇头道：“我年纪还小，怎么会不喜欢富贵生活？只是若是将来如何，都有上天安排好了，我却不喜欢。如今日子是我的，我爱宁静就宁静，爱热闹就热闹。将来真正做出点样子来，也是自己努力得来的，这样才快活。”
　　胖掌柜听了，不觉赞叹点头：“不愧是上天选中的，果然有志气。也不枉我们在人间折腾了这么长时间。”
　　“掌柜，”罗九道，“五儿刚才说的‘散魂香’是怎么回事？”
　　胖掌柜脸上笑容散去，道：“这也是眠空的事。他唆使姳姬劫了你去，趁你昏迷将前生草放在你身旁。这草不会伤人，只是散发的香气会使人魂魄混乱，颠倒前世今生。蓵蒲救了你之后，首先就点了一把返魂香。原本此事已无大碍，加上福气鱼逢凶化吉，只要用心修养几年就好。可是如今西关事起，你前几日又因瘟疫之事操劳过甚，恐有性命之忧。”
　　罗九皱起眉头：“那么就没救了吗？”
　　胖掌柜忙安慰道：“不会，用些仙药，用心修养就好。只可惜我这里并无成药，须得请蓵蒲帮忙。早知道就昨日就留下她，让她晚些回濮州。”
　　“那我要去濮州找她？”
　　“必须去。蓵蒲是尧时瑞草，在天宫任职时专司灵药。后来贬落凡间，被庆都宫收留，依旧醉心炼丹成药。这次要想康复，必须去找她。而且此时望庆已成杀局，你要快些离开，此时去濮州正好。”
　　见罗九点头，胖掌柜又叮嘱道：“我叫五儿随你一起去，到时候沈决明也会一同前往。”
　　罗九不解道：“决明还要在这里学武艺，怎么能麻烦他？”
　　胖掌柜解释说：“当年龙气冲天，上天感召，因此降下四位仙官助你。一是大力神夸娥氏，一是破军星君，一是三圣宫许由，一是蓬莱岛麒麟仙童。可夸娥与麒麟均被眠空设计杀害，许由被丹朱接走，只余下破军一人，就是沈决明。你不用多做什么，只要你走了，他必定跟你去。”

　　“九哥，走吧。”五儿对罗九说。
　　罗九回头望了望庆城最后一眼，就和五儿一起大步朝南走去。罗九昨日向沈决明告辞，他并没有要离开望庆城的意思。今日两人出发，沈决明也没有露面。五儿却并不担心，只说机缘一道，天意自然会赶着他来找。
　　“九哥，你知道吗？那个可恶的眠空终于死了。只可惜西关还是不能开，否则我们就不用奔波了。”
　　“死了？”罗九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会死呢？”
　　“还不是因为他强逆天命，惨遭反噬。”五儿眉飞色舞的说，“本来舅舅还奈何不了他呢，结果西关一闭，他就吐血而亡。落得这等下场，我看真是活该呢。”
　　罗九却摇摇头道：“眠空虽与我们立场不同，还总想着害我，可总归是朝廷所托，不是为了个人私欲。他明知道此事违逆天道，却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虽死无悔。既无愧于朝廷，也无愧与自己，是一位真英雄。”
　　五儿斜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还觉得他好。虽说做人要宽厚，可你这也太迂了吧，估计以后肯定吃大亏！”
　　罗九却笑呵呵的不以为意：“吃亏是福，再说我只是宽厚，又不是傻。”
　　五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到了郊外，五儿见四下无人，从怀里拿出两只小小的石狮子。手一招，狮子便摇头摆尾活了过来。五儿说：“濮州那么远，不知道要走到何时。有这两只狮子做脚力，我们快些到，也好快些给你治病。”
　　罗九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狮子并不咬人，只是乖顺的在罗九手掌下轻轻蹭着脑袋。罗九小心骑上去，觉得很舒适。五儿也骑上去，拍拍狮子的脑袋，两只狮子就迅速跑起来。
　　“五儿！这是真的狮子？”罗九紧紧抓着狮子的鬃毛，对着五儿喊。狮子跑的很快，风在耳边呼呼的吹，罗九不得不提高声音。
　　“不是，刚才你也看到了，是两只石狮子。”五儿得意一笑，“我乃尧母陵前石人所化，故能控制石头。”
　　傍晚，两人到了一处城镇。一见到人，五儿便施了个障眼法，把狮子变成了两匹驽马，慢慢的往前走。找到一处客栈，两人便进去投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罗九刚刚下楼，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二，给我上一壶浓茶！”
　　“决明？”罗九走上前，惊喜的说。
　　沈决明回头望见罗九，开心一笑：“九哥！我还以为碰不到你们呐。”
　　两人在桌边坐下，罗九忙问：“决明，前天你还没说要走，今日怎么就到这里？”
　　沈决明讪讪一笑：“还不是因为我师父。他老人家在望庆开了酒店药铺，好大一片生意，还不是因为和知州关系亲密？如今知州任期已满，调任到了江南，师父也打算去呢。我不打算和他们走，便把那对鸳鸯刀做了谢师礼，就出来了。寻思你也要向南走，不如和你们同路。”
　　“我看不是因为师父要走，而是因为师父要你留下吧？”沈决明回头一看，五儿用肘子支着头，靠在楼栏杆上正冲着他笑。
　　沈决明打了个哈哈，没有接话。五儿也不揭破，走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三个人说说笑笑吃完饭，就继续往南走。
　　到了郊外，五儿照例拿出石狮子。沈决明看只有两个，可怜兮兮的问：“没有我的份儿？”
　　五儿道：“我只得了这两个。何况你这宝马也不错的，昨日出来的比我们晚，今日就和我们一起了。”
　　“那是因为我赶了半夜的路呀。”沈决明说，“要是没有就算了，可你们得慢点等等我。”
　　“要不我和你换换？”罗九道。
　　沈决明忙拒绝了他的好意：“千万别，你不是惯骑马的，还是坐那个稳妥些……不对，这狮子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不对不对，昨日我出城时路过县衙，衙役们正在嚷什么‘石狮子丢了’……不会就是这两只吧？”
　　罗九面色也诡异起来：“五儿，这是官衙门前的石狮子？”
　　五儿理直气壮的点点头：“是呀，我还以为九哥你知道呢。曹知县助纣为虐，我拿他两只石狮子，不为过吧？”
　　罗九没接话，沈决明却甚是捧场：“一点都不为过！”
　　秋风吹过，山道两旁枫叶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