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录》月下捣衣

1、端倪初显，五儿敬拜山神

　　“庙中往往来击鼓，尧本无心尔何苦。门前长跪双石人，有女如花日歌舞。”——《谒尧城尧帝庙诗》

　　到了腊月，年味儿就一天天浓了起来。望庆城中大小店铺摊子都挤满了买年货的人。小孩子嘴里咬着糖葫芦，大声念着童谣，兴高采烈的满街里乱跑。
　　这日正是腊八，家家都弥漫着腊八粥的香气。罗九照例挑着柴去城里卖。
　　罗九在族中排行第九，大家就都喊他罗九，大名反而无人记得。他幼时父母双亡，全靠乡亲们接济长大。如今便日日去城中卖柴，以作生计。
　　从城西走到城南，到了尧母陵边，茶叶店的胖掌柜摇摇摆摆走出来：“罗九，把柴挑去我家。”罗九绕到后院，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把门打开，让他进去。小姑娘名叫五儿，管着胖掌柜叫舅舅。
　　五儿数好铜钱给罗九，又给他端了一碗腊八粥。“你尝尝么，暖暖身子。”罗九从小与他家相熟，因此也不推辞，笑着端起碗来喝了。粥熬得很稠，甜甜软软，十分美味。五儿一面剥蒜，一面问他：“如何？”罗九便点头：“嗯，比我做的好喝多了。”看五儿那里有好几条粗粗的蒜辫子，罗九就走过去帮她剥。五儿便一长一短的和他说话。
　　胖掌柜从前边柜台走下来，笑眯眯的对罗九说：“罗九，腊月十五，你有空么？”
　　罗九摇摇头：“我还能有什么事，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那你能不能陪着五儿去趟灵源山？回来我用好茶谢你。”
　　五儿气鼓鼓的直嚷：“舅舅你个大懒虫！你为何不陪我去？”
　　胖掌柜依旧笑眯眯的：“哎呀呀，五儿你心疼心疼你舅舅。我这一身肥肉，如何上的去灵源山？何况我这个月初已经去过一次了。你让我躲躲懒罢。”
　　“哼，小心回来我不给你做饭了，让你自己做去。”
　　胖掌柜摇摇头：“嘿嘿，你在一日，我且受用一日。你不做饭，我就饿着。”
　　五儿气的直跺脚。罗九连忙解围道：“五儿别生气，我和你去。”顿了顿，罗九又问：“你去灵源山做什么？”
　　五儿睁大眼睛望着他：“自然是去庙里烧香啊。”
　　罗九皱眉想了想，道：“灵源山？我却不记得那里有寺庙。”
　　五儿瞪他一眼：“你不想和我去就罢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五儿别生气，我和你去。”

　　转眼就是腊月十五,罗九咯吱咯吱踩着雪去找五儿。尧母陵前老槐树下算命的先生不在，一个面目黧黑的和尚孤零零站在树下。他披着破旧的灰色僧衣，肩头已落满雪花，目光深沉地盯着面前洁白平整的雪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九看他瘦弱，把自己午饭的两个炊饼施舍了一个给他。和尚没说话，捧着炊饼一动不动。罗九想人家也许是在参禅呢，感到有点抱歉，连忙快步走开了，只在老槐树下留下了一行脚印。
　　茶叶店倒比往日热闹些，过年了，大多数人家都会买一点好茶叶待客。只是胖掌柜不在店里，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招呼客人。
　　到了后院，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香味。五儿正在炸丸子，把面团儿用小勺一个个团好放到油锅里炸。白色的团子一会儿就变成了金黄色，晃悠悠浮到油面上。胖掌柜立在一旁，五儿炸好一个，他就吃一个。
　　五儿看到罗九来，忙招呼道：“九哥，快来尝尝我做的丸子，看我做的好不好吃。”
　　罗九尝了一个就不肯再吃了，胖掌柜又夹了几个给他：“不用客气，多吃几个路上暖和。”
　　罗九一边吃，一边说起这些天城里流传的奇事：“前些天，一驾装满货物马车陷到泥里，任谁都推不上来。河东村的那个力气很大的鄂夸上前推了一把，一下那车便上来了。可是回去鄂夸就去世了，人们都说是之前推车力气用过了，累死的。真是怪可惜的。”
　　胖掌柜放下筷子，问：“你可知道那车子是谁的？”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出了这般事，那车主人却没有露过面。我倒觉得车子有些蹊跷，鄂夸死的也蹊跷。”
　　“大过年的，不要说死了死了的话。”胖掌柜难得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却对罗九口中的奇事没有任何评价。

　　罗九和五儿一路走的飞快。虽有猎猎寒风扑面，罗九却一点都不觉得冷。灵源山今日人果然很多，看来确是此地风俗，只是罗九不知道罢了。
　　“山上是什么寺院？我以前竟没留意。”五儿答道：“是山神庙，平时来的人并不多，你自然不知道。”随即又仔细嘱托罗九：“一会儿你且随我走，不许多说多问的。”见罗九点头答应，五儿才高高兴兴往山上走。
　　山路上的往来的人络绎不绝，罗九只觉得他们和平时见过的人不一样。后来仔细想一想，原来大多数人都绫罗满身，绸缎遍体，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却不见一个仆从。更有垂髫稚子，深闺小姐独身一人来去匆匆。大概是这样更显诚心吧，罗九并未深思，将此事抛在脑后。
　　到了山顶，只见一座庄严庙宇，似乎比甘露寺还气派些。顶上大匾写着三个乌金大字“山神庙”，倒显得不伦不类。五儿进去参拜，教罗九在外面等候，不要随意走动。
　　罗九左右看看，见庙前立着一块石碑，就去辨认寺前立着的石碑上的字。忽然听见有女子脚步声，罗九抬头，只见一年轻女子正立在他面前。只见这女子梳着堕马髻，簪一只八宝琉璃紫金钗，身着大红色对襟拖尾曳地长裙，一双凤目闪着光，好像要与他说话，却又有所顾忌。
　　罗九打量了她一番，只觉得隐约有些面熟，于是问道：“这位娘子，有事么？”女子眸间闪过一抹失落，却又笑着说：“小郎君，我瞧你看的认真，可是识字？”罗九点点头：“小时候，家母教过我认字……”
　　话还没说完，胳膊便被人猛的一拽。五儿疾声厉色的冲那女子说：“姳姬，你胆子也忒大了些，什么人也敢勾搭！”姳姬不服气地瞪了五儿一眼，却不说话，只气咻咻的扭身走了。罗九大概晓的了这位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不该和她搭话，便低了头。
　　五儿也不责怪，两人默默走下山。路上五儿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蹦蹦跳跳和罗九侃天侃地。罗九虽然才十八九岁，又是乡下人，但胸中却独有一番玲珑见识。五儿和他聊得十分快活。
　　两人路上又吃了些干粮，到城外已是黄昏。胖掌柜正站在城门等着。罗九道：“我送五儿回去便罢，怎么劳烦掌柜的来接？”
　　胖掌柜依旧笑眯眯的：“天快晚了，今日已经麻烦你了，怎么能让你多走一趟？”把手中的一只纸灯笼递给他，又送他一包团茶：“这是说好的报酬，可不许推辞。”
　　天光渐去暮色泛起，五儿手指一弹，一个银色的光球就冒了出来，围着五儿转来转去。
　　“今日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姳姬那个疯女人同罗九说了几句话。”五儿转头望着胖掌柜：“腊月十五妖魔鬼怪拜山神，舅舅为什么要让罗九去？”
　　胖掌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紫砂壶，满面愁容的吸了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四位仙官下凡，本来关乎家国气运，可是上月却忽然殒了一位。今日我拜托山神帮忙看一看，可惜还是看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