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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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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陆景琛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苏念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欲言又止,有心照不宣,有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念,”他说,“下周有个面料展,在虹桥。要不要一起去?”
苏念靠着门框,歪着头看他。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园区里的梧桐树被洗得翠绿,水珠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地面的小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你是以什么身份邀请我?”她问。
陆景琛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以你的法律顾问的身份。那家面料展的参展商里有几家有侵权纠纷前科,我陪你去,可以帮你规避风险。”
苏念忍不住笑了:“陆景琛,你真的好烦。”
“那你去不去?”
“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把手握成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面料展在虹桥国家会展中心,规模很大,人很多。
陆景琛到得很早,在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单排扣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这个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一个凌厉的合伙人律师,倒像一个刚走出校园的青年。
苏念远远地看到他,心跳快了半拍。
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拼接风衣,米白色和燕麦色的大面积色块交错,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皮带,显得腰身很窄。头发散下来,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环,不是珍珠那对。
陆景琛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入场证,递给她一张,“先去看A区的毛纺类,你上次说想找一款高支数的美利奴羊毛。”
苏念接过入场证,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苏念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她垂下眼,假装在看入场证上的地图,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面料展很大,A区到D区走了两个小时还没走完。苏念在一家意大利面料商的展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块烟粉色的双面呢,在手里捻了捻,又贴在脸颊上试了试触感。
“这个手感很好,”她转头对陆景琛说,眼睛亮亮的,“你看这个织法,很密但是很轻,做外套的话廓形会很挺。”
陆景琛接过来看了看,苏念以为他会说“防火等级”或者“成分检测报告”之类的话,没想到他仔细摸了摸面料,然后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律师,”她说,“你今天终于说了一句和法律无关的话。”
陆景琛的耳尖红了一点,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逛到下午三点,两个人都累了。苏念在展厅角落的咖啡区买了两杯拿铁,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初春的日光很柔和,不像夏天那么刺眼,也不像冬天那么冷淡,是那种暖融融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光。
苏念捧着咖啡杯,忽然问:“陆景琛,你这几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突兀了,太直接了,太不像一个“只是老同学”的人该问的话。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
“没有。”
苏念低下头,拿铁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呢?”他问。
她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里的手像是牵在一起的。
从面料展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一些。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苏念能感觉到。陆景琛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从工作相关的话题慢慢延伸到日常——“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你上次说的那家辅料商我查过了,资质没问题”“楼下新开了一家餐厅,味道不错,改天你可以试试”。
苏念每次都回复,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她从来不会不回。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危险。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陷进去。可是她控制不住。就像七年前一样,她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控制不住地在他面前卸下防备,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唯一的区别是,七年前她不用控制。七年前他们在一起,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上写着四个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先开口问这个问题。
他们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谁都不敢用力踩下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二的晚上。
苏念正在工作室里赶一个紧急订单,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某法院的工作人员,通知她有一个案子,她被起诉了。
苏念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但对方准确地报出了她的姓名、身份证号和工作室地址,还给了她一个案号。
她挂了电话,登录法院的官网查询,案号是真实的。原告是她工作室的前员工,一个叫林雨薇的女孩。离职不到三个月,注册了好几款和苏念作品高度相似的外观专利,反过来起诉苏念侵权,要求她停止销售、赔偿损失。
苏念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握着剪刀,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想到了林雨薇——那个刚来工作室的时候连缝纫机都不会踩的女孩,她手把手地教她打版、教她裁剪、教她怎么辨别面料的经纬向。她把林雨薇当妹妹一样带,给她机会,给她资源,给她署名权。
然后这个女孩在离职前偷偷拷走了她电脑里所有的设计原稿。
苏念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说。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很久,越过了家人、朋友、合作伙伴,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陆景琛。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念?”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陆景琛沉默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苏念听到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密集的鼓点。
“我现在过来,”他说,“你在工作室等我。”
“不用,太远了,你——”
“四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苏念握着手机,坐在一片狼藉的工作台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他说“我过来”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好像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来。
三十五分钟之后,工作室的铜铃响了。
陆景琛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都没来得及扣,里面的衬衫领口歪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看到苏念坐在工作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有我在。”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句话她等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