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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征雁序(一) 倘若我死了 ...

  •   广淳四十二年

      正是黄昏,清寒吹角,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古城楼上,守城门的士兵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染上了一抹浓红。

      崇文门城墙下,罗管家双手摩搓,额角渗汗,在长条青砖上来回踱步,嘴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气息。

      远处传来锁甲碰撞之声,罗管家闻声回头,看到一点黑正从城楼上快步跑下,连忙迎了上去,“邓千户!”

      他扬声喊道,大约是一直紧绷着心弦,话一出口竟带了哭腔。

      邓千户一瞧是禄亲王府的罗管家,心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奔了过去,“罗管家,这是出了什么事?”

      罗管家一把抓住邓千户的手,声音颤抖道,“诗心,诗心家那位是不是在康亲王府做事,我想找他打听一下我们家平安县主的事!”

      诗心是邓千户的长女,她的夫婿年前入了康亲王府邸,现任校书一职。这康亲王是皇上与故去的圣德玄武皇后所生的,虽并未被立为储君,但鉴于今上就两位皇子,一位是废太子,另一位就是康亲王殿下,没有人怀疑他的继承人身份。

      “平安县主?”邓千户随即想起了元宵节发生的那起大事。

      腊八节次日,平安县主和宁尚书家的小姐一起去潭柘寺上香,没想到宁小姐失足从横谷的悬崖上掉了下去,如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传言说,据那日随行的丫鬟透露,宁小姐不是失足掉下去了,而是被平安县主推下去的。不过一个小小的尚书府丫鬟人微言轻,就算有人从中琢磨出了什么,也不敢问一个县主的罪。需知平安县主是禄亲王最疼爱的外孙女,这禄亲王乃先皇一母同胞的弟弟,当今皇上也要给他几分颜面,大理寺的人真想上门去抓人家的外孙女,还要掂量掂量。

      “县主她被叫去康亲王府已经三天了,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就怕县主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十条老命也不够抵的!”罗管家面色土灰,似一下老了十岁。

      邓千户将手从他淌汗的掌中抽了回来,细声安慰道,“罗管家你别着急,把话说明白了,什么叫县主被叫去康亲王府了,是被叫去问话,还是其他什么事儿,三天都没有消息传出来,这怎么可能!”

      其实邓千总想说的是,就禄亲王那个暴脾气,他的宝贝外孙女被困在了康亲王府,他就算不硬闯也指定闹到皇上跟前去,怎么会让罗管家来求自己一个小小的千户。

      罗管家面上一晒,结结巴巴道,“是,是嘉德郡主。”

      嘉德郡主是禄亲王的幺女,平安县主的姨母。

      “县主被叫去康亲王府的事王爷根本不知道,郡主吩咐我瞒下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一,万一被王爷知道了把事情闹大,叫别人说我们禄亲王府的闲话。”说话间,又开始摩搓自己的双手,“王爷这几天问起来,我都推说县主去太常寺徐大人家陪徐小姐了,徐小姐不是过两月就要出阁了嘛!”

      邓千户闻言,脸上的线条一点点僵硬,三天了,三天来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出事了。

      这个嘉德郡主,那时他还在王府里,就看出来这个主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平安县主的爹娘死的早,打小就养在禄亲王的身边,嘉德郡主就没少折腾,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也能看出来
      她这个姨妈打的是什么主意。禄亲王膝下无子,随着年岁渐长,禄亲王府的家业早晚是要交出来,只不过问题是,这家业是要交到女婿的手里,还是孙女婿的手里。

      当然,邓千户也只敢想一想,他一个守城门的千户,人微言轻,说出来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罗管家就没有派人上康亲王府瞧瞧。”

      “我这来回都跑了好几趟了,康亲王府的人编排各种理由打发我,我说让伺候在县主身边的影儿出来传句话也行,瞧他们的样子,摆明了不把禄亲王府放到眼里。”

      康亲王府的人并不知道嘉德郡主把事情瞒下来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与禄亲王为敌,或者说,为了宁家的那位小姐,康亲王已经无所顾忌了!如果真是这样,县主现在的境况不堪设想。

      “诗心家的也就是个校书,能打听到什么!”邓千户接了这个差事,顿觉脚掌头皮发麻,“这件事根本不能拖,不能瞒!这禄亲王府将来是谁当家还很难说,你怎么就……罗管家你真是,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怎么那么糊涂!”

      罗管家闻言脸色僵白,呼吸渐渐急促,“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邓千户说的这些道理他一个王府老人怎么会想不明白,但他错就错在急于站队,错就错在没料到康亲王会这么大胆,居然敢与禄亲王府为敌。万一平安县主有个三长两短,嘉德郡主是除掉了心头大患,而他,最终也只有当替罪羔羊的份。

      “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现在立即回府将此时禀明王爷,以求将功折罪,我叫诗心家的去打听打听消息。”邓千户说着眼瞳一缩,眉间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喃喃道,“但愿来得及。”

      入夜,康亲王府后花园流杯亭外,康亲王近侍段止霄背手而立。

      天寒露中,王府别处俱是满堂通明,绛蜡烧残再添,炭火盆烧得屋里热气腾腾,这样一个夜,对大多数人来说再普通不过。

      段止霄遥望着不远处的冰湖,眼瞳中映着枯败的柳条,亭檐上残冰融化成水滴落,落到他的鬓旁,他却浑然不觉。

      想起适才发生的一切,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贯通全身,此刻寒风冷冽他却不觉得难受,因为心早已凉透,麻木。

      “段大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段止霄缓缓回头,睫毛轻颤,看向身后的人。

      他身后的小晟子眨了眨眼,黑漆般的眸子在夜中亮如繁星,“王爷在等着大人过去,估摸着时辰,药效要发作了。”

      段止霄没有答话,看着他似想什么愣了神。

      据适才行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赖广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藏青窄袖直缀,这个颜色,就算染了血,在夜色下也看不出来。

      “这就去。”段止霄冲赖广晟抱了一下拳,“赖大人先行,在下回屋拿点东西。”

      赖广晟承了他的礼,吊着眼皮打量了段止霄一番,须臾嘴角牵起,笑得意味不明,“那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不多时,段止霄回到地牢,地牢潮湿腐败的味道伴着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走得极缓,似上刑的囚犯,明知没有生路,还是希望时间走得再慢些,再慢些……

      “止霄。”

      不远处空地,噼啪作响的灯烛下人影参差,人群中央,一身深紫暗花缎直缀的康亲王朱享坐在雕花南宫帽椅上,眼底一片乌青,黑灰色眼眸隐在昏黄的光晕中,死盯着前方,说不出的怖厉,他冲不远处缱绻成一团的孱弱身躯扬了扬下巴,再无其他语言。

      段止霄走过去蹲下,将人翻了过来,滑腻的青丝糊在一张潮红的巴掌小脸上,就在段止霄抬手欲将头发拨开的瞬间,一双杏眼倏地睁开,深棕色的眼瞳躲闪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借助照明的灯盏,勉强可以看清少女的状况。

      白皙的躯体上,遍布着绽裂的伤口,一片鲜红覆一片暗红,少女的右手手筋被挑断,血早已凝固,血块斑驳,伤口触目惊心。另一手被锁链制住,手腕晃动,不时发出铁链相碰撞的声音。

      段止霄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情绪,只一瞬,手又不自觉颤抖起来。

      求你。她说。

      “如何?”上方传来低沉的仿若来自地狱的声音。

      段止霄站起,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死死顶着皮肉,道:“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飘忽,再有一刻钟……”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沈笑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段止霄适才给她下的,大抵逃不出春药一类的迷魂之物。

      朱享这三天变着花样折磨她,从最初的心惊到心死,笑霏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形势,眼前这个男人只想为宁无双报仇,她能做的只有拖,拖到外公来救她。可是眼下,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朱享站了起来,高大颀长的身躯挡住了灯火,笑霏感觉眼前一暗,紧有的微光也从她眼前消弭,接下来是炼狱的风景,阿鼻血池,折骨断筋,笑霏突然不可抑制地笑了一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好笑。

      朱享曾是她非卿不嫁的良人,而此刻,她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只想逃离他。

      “你笑什么?”

      朱享蹲下,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扯了起来,这毫无顾忌的动作,顿时让笑霏血流如注,而此刻,比起已经麻木的痛,被朱享碰触的地方,一股酥麻如雷霆闪电般蔓延至全身,笑霏觉得手指脚趾都蜷缩在一起了,大脑一片空白。

      朱享俯身单膝点滴跪在她面前,长臂一伸抓着笑霏脑后的头发,眼睛眯起,觑着眼前一阵风就会吹倒的少女,眼神阴鸷,让人遍体生寒,因为激动而变得越加鲜红的唇一开一合,“说!你笑什么?”

      笑霏忍住不适,眼睫低垂,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牙齿打颤道,“如果,如果我死了,有一天殿下发现冤枉了我,殿下会伤心吗?”

      朱享扯了扯嘴角,“真有那一天,本王就许禄王爷给你建个衣冠冢。”

      衣冠冢……

      笑霏抓住最后一点清明,他是要将她挫骨扬灰,连尸骨也要毁掉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征雁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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