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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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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问恒元年,那一年可真是发生不少事情。
正直壮年的老皇帝骤然染了一场大病,短短几月间已至弥留之境。此前受皇命一直在永州巡视的太子晁胤接到回京的诏令,带着亲卫星夜赶回,却在半途遇刺身亡。
而与此同时,七皇子晁康掌控了皇城禁卫,以迅雷之势包围了整个皇城,七日后,帝薨,举国缟素,一片哀声。众大臣伏乞泰元殿前,叩请拥立太子遗孤皇长孙晁沛之为新帝。
然,七皇子晁康一身重孝,捧出先皇遗诏,自称乃先皇属意的新帝人选。众大臣里但有不服者,皆尽下狱。
三月后隆冬,新帝登基,第一道颁下的诏令里非但没有大赦天下这一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斩立决。
这要斩的,便是此前拥立太子而后拥立皇长孙的一帮老臣。
素来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新帝果断狠辣,丝毫不惧名声何如,决心要以这些人的性命祭了王座。这法子虽然暴虐,然由此一来,朝中反对一声日渐消弭,新帝踏过染血山河砌作的九级汉白玉殿阶,终至君临天下。
钟黎呆坐在狱中潮湿的茅草堆上,背靠着灰墙,双眼茫然地盯着从小窗漏进来的那方月光。
“钟大人。”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顿了一下,没有动弹,直至那人又叫了一声,这才歪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仲期。”
“哎。”那人赶忙着应了一声,“还好,您还撑得住。我瞧着今天的刑比往日更重些,怕您也……您还不知道吧,方才王大人已经去了……”
话落不免哽咽。方仲期拿满是血污的衣袖擦了擦污浊的眼,带起一阵悉索的锁链声响。他冲地上吐了一口血的唾沫,这才恨声道:“听说今日新帝登基,定的国号是问恒。问恒,我呸,他也知他这王位坐得不长久!篡权夺位,大逆不道,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如何拿一双沾染过父兄鲜血的手去掌握这王权!”
“仲期……”
刚一开口钟黎又是一阵猛咳,然他将嘴里的血腥气味尽数咽下,喘了好一会儿。今日的刑施得的确比往常更狠些。往常狱卒手下还留着几分情,不敢真把他们这帮子老臣往死里折腾。指不定这些硬骨头哪一日就翻了身,据说,故去的太子殿下还留下了个世子呢。虽说年纪还小,被人一拥立,未必就不能成事儿了。
可今日……
他们竟敢要人命了!王燮可是两朝老臣,一品大员,甚至还有先皇特赐的一块封地在,身份贵重与王侯无异。这样的人,竟然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狱里!
钟黎闭上眼,眼角滚落下泪来。
“仲期,莫要多言。”他再度开口,嗓音沙哑难听,老鸹的叫声一般。想起从前,太子太傅是个如何温润谦和模样,方仲期心里又是一酸。
“大人,您慢些说,我听着哪。”
“世事已是如此了。七皇子已是君王之身,天命所归。殿下他……终归是太心善,执不起这帝王权杖。失了江山性命,原在情理之中。”
“钟大人!”方仲期急急驳斥道,“殿下宽厚仁心,民心所向。若不是七皇子虎狼之心,觊觎皇位,逼父弑兄,篡权夺位,殿下一定会成为最圣明的君王!”
“自我见他的第一面起,就从未有过怀疑。殿下他……必定会是最好的君王。这也是你我今日所以在此处的缘故。宁与殿下赴死,也绝不折骨媚膝区服于帝王之怒。成王败寇,我等便拿性命为他洗刷这败寇之耻。青史丹书,会还殿下一个公道。”
方仲期默了半晌,最后一声叹息,道:“大人,我得到消息。七皇子之所以择在今日登基。一是国丧已过,皇位之事迟则生变。这第二……”顿了顿,道,“世子殇。”
钟黎一听这话,气血翻滚上涌,登时便呕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阵眩晕,最后的一丝希望都已经断送。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到底受辱撑到这一刻全指望着世子能逃出生天,为殿下留一分血脉。
此刻,此刻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钟黎踉跄着站起来。站定了,周身的气力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一起,直直对着铁门撞去。鲜血从额头汩汩冒出,顺着铁栅栏一直往下流。钟黎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条,喘息着,眼角有泪,却突然发狂般笑了出声。
“天无道,不殊吾命。余生之所愿不全,何为苟活哉!哈哈哈……”
方仲期以手拄地,匍匐爬行到能离钟黎最近的地方。
身后蜿蜒出长长血迹,他已经没有了双腿。
他伸手攀着铁条,看着钟黎倒下的身体,双眼几乎要炸裂开去。
墙上小窗透进来的那一方惨淡月光,映着钟黎斑驳的血衣,他苍白面容却又奇异的安详。
方仲期红着眼,不住拿手锤着断腿,声声呜咽,哭嚎犹如某种兽类。
困兽犹斗。而他呢,他绝不甘心就此死去,他心中尚有千万种牵念难以割舍。
不,就是为了这些枉死的同僚,他也绝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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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恒元年,新帝登基第三日。议政的泰元殿外,八位前朝股肱之臣血溅当场,鲜血川流没过洁白雪面,触目惊心。
新帝拥着鹤氅站在殿前望着,一众大臣都屏息跪在殿阶之下,脊背抖得不成个样。
这一日倒连绵一月之久的雪不知怎么的却停了,难得的一个晴朗日子,宫城都罩在微微灼热的阳光里,泰元殿前这一方天地却森寒如阎罗地狱。
无一人胆敢发出半点声音。而那些死前理当慷慨陈词一番的旧臣,早在行刑之前就已经被拔去了舌头。
最后一道身影倒下去。皇帝听完监斩官禀报之后,挥手示意他下去。风拂起他的大氅,微微露出底下的一抹明黄来,其上绣了祥云拥簇神龙。那龙爪,龙眼,龙飞九天之态,看来竟无端戾气。
他眯着眼遥遥望去,这是他的宫城,他的江山。下面跪着的,是他的臣属,他的子民。他终于把这一切都牢牢握在手里。
可是这些人,臣服的不过是帝王的威势,不是他。留下来的,不过是些贪生怕死之徒。而那些铮铮硬骨的,方才已被他尽数除去。再没人能拦他的路。
兄长,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这些人,他们既然忠于你,索性便追随你去地府。弟弟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哦,对了,沛儿那孩子,我也实在喜欢的紧。只是不忍你们父子相隔,又担心父皇在地府膝下寂寞,便也让他去跟前尽孝。你看弟弟这一番计较,可称了你的心意?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捧着圣旨的手一直在抖。随即他又瞧见了,新帝的脸上竟然渐渐浮出了一种古怪的笑意。他吓得两腿直哆嗦,疑心自己是紧张过度出现了幻觉。
皇帝转身,负手踱进殿里去。
总管太监苏禄拖长嗓子高喝了一声“退朝”,众大臣这才起身,向着宫门外鱼贯而出。此间事了,苏禄长舒了一口,回身看见木讷站着的小太监,一拂尘打在他头顶,尖着嗓子低声道:“发的什么愣!还不赶紧的把圣上的诏谕记下来。”
小太监茫然地望他一眼,漆黑的眼睛水汪汪的,透着点机灵可怜劲儿。苏禄瞧着瞧着就没了气:“吓傻了?吓傻了也得先把圣上的口谕先记下来。”
小太监怯怯地问:“师父,圣上方才……说了什么?”
苏禄也是一愣,才道:“圣上说,‘此十人,齐享靖国侯爵,以王侯丧殓之礼,厚葬了罢’。”
小太监哦一声,低下头执笔一一写下来。苏禄却瞧着那些字,有些失神。
若不是一字一字记下,谁能信,这些反叛之臣,临了还能享受尊位。这一位帝王,可是最最心狠的,没有什么告慰逝者但求心安的想法。既择在了泰元殿文武百官面前行刑,也没有隐瞒天下的打算。
最后这一场恩典,做给谁看?
自古君心难测,果真如此。当年的七皇子已然是城府极深,如今初为君王,便血洗朝堂,朝夕之间便摒除异己,清算了先太子旧党,心思行事不可谓不狠。
苏禄正在揣度圣意,多事的小太监又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瞧着都快哭出来了。
“师父,今日行刑的,我数了数,分明只有八人呀。圣上说的却是十人……”
苏禄先是一拂尘打在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道:“还有两人,一是前朝同平章事王燮王大人,二是太子太傅钟黎钟大人……”
苏禄说到这里猛然顿住。细一思量,顿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后颈上有瑟瑟冷风过。
小太监边写边念:“……太子太傅,钟黎钟大人……”
那太子太傅,教的,可不是只有太子一个人。
小太监写完,瞧着自己师父愣愣的样子,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师父!”
苏禄打开他的手,喝道:“又怎么了?”
“我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小太监迟疑道。
苏禄叹口气,懵懂幼童,想知道那么多。可这宫里,唯有不知者,才能活得长久。
“你说。”
“圣上说要以王侯丧葬之礼,可如今这形势,圣上指了哪位大臣来操办?”
苏禄的面色一瞬间愈加古怪,笼罩在心中的疑云尽数散尽。他是活在深宫几十年成了精的人,个中关窍一点就通。
他心中通明,随即长叹了一口气,道:
“圣上属意的是,现如今的礼部侍郎周世录,前朝的……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