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63、十里瞳华拾肆

　　等她苏醒过来，竹筏已经原路返回到了十里瞳华。
　　差不多就要傍晚了，她得去准备晚饭了。
　　江浸月走向厨房之前，突然想去看看书房里的饮雪公子，便折道转了过去。
　　她刚要推门，却听到里头一声噪音，动静颇大，像是椅子倒下的样子，等她推开门之后，大吃一惊。
　　方才那嘭得一声，是饮雪公子起身撞倒椅子而将江沉吟握手按在书案上的声音。
　　他还在怒声训斥着什么，可是江浸月一个字也没听到，等他一回头，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饮雪公子迅速反应过来，直起身子就要去追江浸月，江浸月听到一声“姐姐”，转身就关门慢悠悠的离开了。
　　她走得很慢，甚至有些重心不稳，当饮雪公子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她差点跌倒，回头也有些迟钝：“……”
　　“方才是——”
　　饮雪公子就要解释，身后的江沉吟已经整理衣襟走来：“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姐姐！”
　　她看着饮雪公子，眼中含泪的看着，饮雪公子犹豫了一下：“……我送你回房再说。”
　　江浸月由饮雪公子一路拽着离开，六神无主，等饮雪公子停下来回头，才发现她眼眶的泪水已经接连不断滚下：“浸月……你哭了？”
　　江浸月眨一下眼睛，泪水连连，“我……我不知道。”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情，让她来不及体会，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回应。
　　饮雪公子将她抱入怀中，本想隐瞒，但还是说出：“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沉吟她是怎么了。”
　　江浸月并未哭出声音，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她哭的样子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惹人怜惜，饮雪公子抹掉她的泪水道：“不哭了，我没有做什么，你要相信我才是。”
　　“下午的时候我正在看书，她就过来了。她似乎还是误会着我，一直出言挑衅，我一开始也没回应她……”
　　“她以为我喜新厌旧……所以——”
　　饮雪皱起眉头，“可能是想考验我？”
　　江浸月也听得糊里糊涂：“考验……什么？”
　　饮雪公子不知如何叙述下去，这会儿江沉吟本人已经奔来，握住拳头赌气道：“……我、我就……我就问姐夫喜不喜欢我……是不是我也可以……”
　　“但是我拒绝了，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误会我。”
　　饮雪公子加上一句，江浸月有些明白了，饮雪公子又道：“因为她实在不听话，我就过分了一点，没想到被你看到了。”
　　江浸月看向低头思过的江沉吟道：“因为不相信宵临对我的感情，所以你去……勾引了他？”
　　饮雪公子摸着鼻子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江沉吟破罐子破摔道：“没有错，如果姐夫是个喜新厌旧之人的话，他一定会上钩的！”
　　江浸月回头看饮雪公子，饮雪公子还牵着她的手，认真且自信道：“我没有。”
　　江沉吟绞着手中丝帕道：“他确实没有，他忙着看书，只嫌我打扰了他。但是这样也不可原谅，就算他不会喜欢上别人，他也总是对姐姐你不理不睬——”
　　江浸月打断道：“我不需要你这么做的，沉吟。”
　　江浸月虽然没有怒形于色，但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果宵临真是那样的人，你就打算牺牲自己吗？”
　　饮雪公子倒觉得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一方，但好在江浸月从来不会误会这些事情，所以没有开口。
　　江沉吟已然没了任何气势，低声道：“那样的话我会告诉姐姐。”
　　“那时我会开心吗？”
　　“……不会。”
　　“那现在呢？”
　　“……姐姐不开心，我看出来了。”
　　“横竖都不会讨我欢心，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江沉吟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江浸月道：“你回大庸城吧，我生活得很好，不用照顾。”
　　饮雪道：“我马上送她走。”
　　江浸月点头：“那我去煮饭了，你早点回来。”
　　*
　　江沉吟最后看十里瞳华一眼，还是转身踏上了小船。
　　饮雪公子随之上船，两个人之间嫌隙已生，故他没有说话。
　　反倒是江沉吟不理解的开口问道：“姐姐为什么这么相信你，明明你一点都不关心她。”
　　饮雪公子心不在焉的摇船：“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埋头书房，为的就是她。”
　　江沉吟还是不明白：“可是就算是为了她，你总是将她晾着，她不会不开心吗？”
　　“浸月她本来就怕被人打扰，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喜欢清净。”
　　江沉吟自知可能有些事情她并不清楚，便不再追究，但是，“你们这样相处……不像夫妻。”
　　在外人看来也许是的，但是在有外人的时候，他们需要甜蜜到什么程度呢？
　　“夫妻之间，自然有你侬我侬，甜言蜜语，但不还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吗？”
　　“但也不用敬成这个样子。”
　　“浸月已经怀孕了，我只希望她能恬淡安然的休养下去。”
　　“我知道姐姐是一个喜静之人，但是你这样陪她，不会觉得闷吗？”
　　饮雪笑道：“为何会闷呢？你难道觉得，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说话就会不开心吗？”
　　江沉吟看了他一眼，诚然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也不会觉得无聊的。
　　只会觉得时间太快了而已。
　　“但是，能够说说笑笑不是更好吗？”
　　饮雪回忆道：“我们有说说笑笑，也有打打闹闹的时候。”
　　江沉吟不可思议道：“姐姐她根本就不跟外人交流的，你能跟她谈天说地？”
　　“她话说是不多，也不太擅长，所以总觉得有些木讷可爱。”
　　江沉吟倒是没见过有这样评价江浸月的，大家只觉得她冰冷不可靠近，谁知饮雪公子已经乐在其中，“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为何要骗你呢？”
　　“你就那样喜欢我姐姐？”
　　“除她以外，再无选择。”
　　江沉吟咬唇低头，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很好，照亮了一整条江面。
　　*
　　饮雪公子折回来之后，江浸月正在岸边等她，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看起来如此纤细。
　　饮雪公子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下飞过来，将她懒腰抱起，江浸月吓了一跳，大叫道：“宵临你干什么？”
　　他一直抱着江浸月在树林里转圈，开心道：“终于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江浸月窘迫道：“你先放我下来……”
　　饮雪公子将她放下，抱住道：“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要回归一开始的二人世界。”
　　江浸月仰头看他，确实刚来的日子是最幸福最甜蜜的，不过现在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要有你就可以了。”
　　饮雪公子低头与她呼吸撞着呼吸：“真想与你永永远远的在这里生活下去，不受任何打扰。”
　　江浸月才要微笑，忽而记起什么，“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自从受伤醒来之后，就不曾考虑过别的，一时间过得连日子都忘了，饮雪拉着她走在回去的路上：“九月初八，怎么了？”
　　他说完，江浸月就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沉淀下来，完全死寂，忽而转身望向山峦之外。
　　就算隔着重重山峰，百里之遥，她仿佛也听到了金戈铁马，踩着冷峻步伐的军队，正举兵攻上天门山！
　　来不及了，大限已至，她竟然如此害怕。
　　“怎么了？”
　　饮雪公子重复一句，江浸月随即吐血，这样出乎意料，让饮雪公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浸月！”
　　饮雪公子急忙抱她回去疗伤，抵住她经脉那一刻，他突然有种预感，江浸月有可能连两个月也撑不过了。
　　在他犹豫之际，咬一咬牙，便拽过她手臂，找出准确经脉，江浸月半昏半醒之间，察觉到他的目的，连忙推开他道：“你要做什么！”
　　她这样急躁，饮雪公子更是忍无可忍：“我要废了你的武功，这样你才能撑过几年！浸月……听我的话，你没了武功，我可以保护你，我会为你找到浮灵散——”
　　“我不要！”江浸月从未如此动怒过，根本是一掌推开他，“你不能这么做！现在……还不可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饮雪公子也是气急攻心，但看她这样为难，语调又平缓下来：“我知道你不舍，但是有什么比性命更加重要的呢？”
　　江浸月吸着气道：“再给我……三日。”
　　饮雪公子皱眉道：“真的？”
　　“三日后我会自废武功。”
　　饮雪公子见她这样伤心的表情，只得答应道：“那好，再三日。”
　　这一晚彻夜未眠。
　　饮雪公子在游廊，而江浸月在房内，展望同一轮皎洁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