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十六回 微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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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医生，医德技术有口皆碑，她母亲也曾学医，若说她出身杏林之家，一点都不为过。她父亲早年曾在医疗条件落后、资源贫乏的边远高寒地区行医，每日高强度的工作加上长期得不到足够的休息，积劳成疾，身上落下不少慢性病的病根，最后一次回到R市后，他体力精神明显大不如前，从此就再没在一线工作过。
父亲想一生治病救人的心愿自然寄托在简宁身上，同时也希望简宁能将他毕生为之奋斗和献身的事业延续下去，因此从简宁很小对她的管教就颇为严格，在他的思想里，医生的一举一动关乎人命，不可儿戏视之。好在简宁不负所望，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而她心里也很认同父亲为她设定的人生轨迹，一直朝着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努力着。
只是她父亲这人思维方式极其刻板，加上退居二线工作后，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别看他学的是现代医学，可骨子里一直奉行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这种传统的教育理念。对简宁虽不至于非打即骂，但若达不到他的高标准严要求，平日里少不了挨父亲一顿训斥。
在她父亲的打磨下，简宁的脾气秉性逐渐偏于冷静沉着，果断干练，的确符合一名医生应有的性情。可与她父亲的关系却越来越差，基本降至冰点。其实每次教训完简宁她父亲也后悔，他也曾试图改善两人之间的关系，可长久以来当爸爸的不吝将心底那份爱说出口，每每的关心就变了味，成为更严厉的训责。而简宁亦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到角落，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再示人以真心，即使对至亲的父母。
凡事皆有因果。在看守所那段日子她日日夜夜的想，跳出自己的认知置身事外的思考，如果她父母工作没那么忙，给她的爱和守护多一点，她会不会有可能像大多数人一样，在应有的年龄选择一个男孩子谈一场没那么风花雪月却平凡的恋爱，继续自己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生。
不过一切终究是假设罢了，再说像曾晴那样的女子，谁见了能舍得离开半步呢。
所以她是负了曾晴的，不是么。曾说过不愿看到曾晴哭泣，曾说过无论让她做什么，都不会再让曾晴流泪，可是昨天，她又让她哭了，她说出的话不可避免的伤到她，她看到她眼圈红了，看到她不可自抑的抽泣，看到她失落又失望的瞧着自己擦肩而过。
昨晚，她喝的酒真多……
其间她忍受不住胃里灼烧和一阵阵的翻腾，便跑去洗手间，没想到曾晴跟了出来。简宁呕吐完正狼狈的洗漱时，曾晴就站在一旁，轻轻的给她抚背，递给她纸巾。简宁没接，甚至没看向她，而且故意的向旁边撤了一步，低头点了点，客气的说，“谢谢。”
曾晴显然被简宁刻意营造的疏离惊到了，眼中满是落寞与伤悲，简宁能感受到那人正克制自己，不让自己难受哭出来，只听她说，“你和我，已经陌生到需要说谢谢的程度了么？”
简宁没搭话，扯了几张纸巾擦干手，径直出去了。
走到一个楼梯口的时候，曾晴忽然从后面拉住她，使劲的把她往楼梯间拽，其实她不是挣脱不开她，她不想再与曾晴多做纠缠了，可当时不知为什么，两脚就是不由自主的被她拽着跑，这样的情形又不是第一次了，权当最后一次吧，她也想正大光明的再看看她，看看她笑得是不是还那样甜。
门廊的两侧，一人靠着一面墙。简宁垂着头，身体倾压在背过的手上，与曾晴没有任何目光交错。
良久，曾晴走过去，说，“小宁，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简宁抬起头古怪又诧异的看了看曾晴，嘴角勾起个嘲讽的笑容，刻薄道，“你是不是friends看多了，也抱怨新郎官长得像土豆，吓得你想要逃婚了？噢噢，莫非是可怜我一辈子都上不了神坛去不了教堂？”她面露鄙夷的继续，“其实我还得谢谢你，婚礼上你没把新郎官的名字错说成我的，要不我成了众矢之的，万箭穿心也难赎我的罪过了。”
简宁心痛，没顾心里被撕扯了多大的口子，咬着牙说出这些她以前一辈子都不可能对曾晴说出的话。
“小宁——”如果说刚才是刻意的冷落，那现在就是恶毒的攻击，曾晴身体一颤，退后两步，她怎么都想象不到，曾经的挚爱如今执戈相向，她哭了，她一下子就哽咽了，眼泪流了满面。她不信小宁会如此待她，她依旧坚持，“小宁，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愿意补偿你，我们——重新开始吧。”
简宁冷冷看了她一眼，心有不忍，别过脸说，“我没有爱过你，哪来的恨。”她叹了口气，“一直就是你自作多情，喜欢我缠着我，我被你纠缠的没办法才答应跟你好的。你现在听清楚，我只说一遍，我没有爱过你，我从来就没爱过你。”简宁一字一顿激动的嚷，这会儿胃也开始跟着掺和，她刚说完顿时就抽痛起来。
曾晴见她手无意识的抵住胃部，身子一个劲往下弯，心里不由得难受，赶紧过去扶住她，简宁使出全身的劲将她推开，她终于愤怒了，朝蹲在地上的简宁喊，手指着大厅的方向，“所以你现在就喜欢那个卓立然么，她哪好，值得你为她这么拼命，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都是为了她？”
“她就是比……”简宁腾得站起来跳在曾晴面前，不过话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即使要分开，也没必要选择伤害对方这么一种极端的方式吧，算了，反正再过几天她就离开了，本来她就不应该出现在F市！愣了两秒，转身就往大厅走。
曾晴闭了闭眼，意识到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她很自然的过去搀着简宁，却见她仓皇的抽出胳膊，脸微红着说，“别这样，让人看到，不好。”
曾晴执着的继续挽起简宁，托着她的胳膊，承担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淡淡道，“小宁，咱俩怎么也是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呀。”难倒除了恋人，两人真的就要变成陌生人么？走在路上碰到了也不会打声招呼。曾晴心里也疼。
简宁没再推开曾晴，她心里想，就让她在放纵自己这最后一次吧。
快到大厅时，简宁问，“他对你好么？”
曾晴点点头，“还不错。”
简宁苦笑，“那就好。”抬头看到卓立然脸色略黑的站在她面前……
……
简宁一脸茫然的在沙发上愣神，好半天都没有言语，卓立然冷冷的看着她，没催她，反而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良久才听简宁断断续续的说，“我——，她问我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她去监狱探视，我却不见。”
“哦？”卓立然饶有兴味的勾了勾嘴角。
简宁心虚的看了眼卓立然，低头有气无力的解释，“我被转到Q市女监的前半年，她每个月都去看我，不过我都没去见她。”她马上看向卓立然，真诚的眼神传递真诚的心意，“立然，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我有过去，但我跟她真的绝无可能了，我跟她总共没说几句话，以后不会去见她，不会跟她说话，她就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陌生人了。”
她做出这些保证和姿态时，自己都觉着心在淌血。可这不就是未来本应的生活和状态么？不然呢？
卓立然不是不相信她，只是简宁从来都是围绕着实质问题打转，她明白她想问什么，她仍在选择逃避，那好，自己不介意撕开她的心底最后的那层遮挡，“那你为什么喝酒，别跟我说什么八年没碰过酒这样的假话，没人信！”
简宁满脸苍白，她愧疚的不敢看卓立然，同时也很受伤，她觉着以前她和卓立然中间好像隔着层纱，两人能看到的对方都是朦胧的美，现在卓立然不仅无情的把这层纱扯掉了，还将刀直接插到她的心里，准备随时将她的心剜出来，放在灯光下仔细品评雕刻，她一直珍藏在心底的什么一并被带出来，被她毫无保留的剔除出去，她感觉疼极了。
她为什么喝酒，难倒卓立然看不出是她故意将自己灌醉么。她就是肆意的想让身体承受刀割般的痛苦，以换得短暂的从那些一点一滴聚集起来憋在心里难以言喻的噬痛中解脱。
简宁舒了口气忽然放松身体，靠在沙发上，淡淡的说，“是，我说谎了。四年前我就是喝酒后才打人的。我爸妈的事，我也隐瞒了。他们希望我能上医大，不过我前一天喝了酒，自己改报了F大，我没告诉他们。不过后来的确如我之前所说，他们不同意我跟女生交往，就不见我了，但那时我们还没特别僵，我只是很少回家而已。我回国后就出事，他们应该是嫌我丢人，脸面上挂不住，搬到外省去了，然后彻底没联系过我。”她一摊手，“就是这样。”
“你做这一切，不会都跟曾晴有关吧？”这些卓立然已经料到了，却仍不死心的试探着问。
简宁不屑一顾的瞥她一眼，眼中有些疏离和傲慢，“如果我说是呢？”
说到这卓立然感觉她已经没心力跟简宁玩捉迷藏的游戏了，虽然被她的态度惹怒，可她没劲跟简宁喊了，“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简宁的态度还不明显么，现在是她必须抉择的时候了。
“立然，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我跟她真的不可能了。”
卓立然真是恼怒了，“不可能不可能，可你从来没说过你不爱她！”
简宁叹了口气，慢慢说，“卓立然，从我会爱起，我爱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在我心底住了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啊。”沉默片刻，她哀求的对卓立然说，“有时候爱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其实我已经很努力要忘记她了。立然，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们一样可以有个美好的明天的。”
卓立然闭眼，她累了，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简宁忽然想起泰戈尔有首著名的诗，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前两句这样写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明明彼此相爱，却要将对方从自己的心底彻底抹去。
哎，她叹气。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十六回 微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