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九回 秋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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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空气中卷扬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燥与瑟然，反而带给人几分清凉疏朗之感，能在这样的日子，出去舒活舒活筋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早餐后，卓立然与简宁各自回房整理自己的装备。卓立然觉着爬个山郊个游，没什么要准备的，她换了身运动装就下来了，见简宁也换好了衣服，却仍在往包里塞大小不等的各种保鲜盒，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呵呵，终于比她快了一回。于是，卓总兴致盎然的走到人家身边，表情相当夸张的看着仍弯起腰忙碌的人，挑衅的说，“呦呦，还没准备好呢？”
略微惊讶的回望了她一眼，又环视了她周身，空荡荡的，简宁继续往包里放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一边微笑的说，“卓总效率高，我望尘莫及。”
怎么着？讽刺她？谁让你带那么多东西，看看，双肩包都塞满了，还嫌不够，到时候可没人好心帮你背着。卓立然好奇，扒头过去瞅，手也不老实，在人家包里翻来翻去，“都带了点什么呀？这么多？”她把人家归置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又从包里取出来，这下，简宁没法再继续收拾下去了。
带的基本上都是吃的喝的，盛在保鲜盒里。最大的里面装着四个火腿松饼，上面嵌了鸡蛋和蔬菜，看样子应该是她做的，每个还用保鲜膜裹着。几个稍小的按品种盛着水果，都已经去皮切成了小块。另一个小盒里有几块巧克力，和一把没开包的牙签。卓立然每拿过一个，还掂量一下，转转手腕，似乎意在检查分量及密封性，等确定完，又特别自然的塞回简宁手里。
嗯，卓总确认过的，即是稳妥的，可以带。
又翻出个小袋子，里面装有不少户外的必需品，各种巾——纸巾、湿巾、卫生巾、毛巾，几片创可贴，怎么还有两双袜子？！她古怪的横了简宁一眼，继而发现包一侧卡着瓶运动饮料，这回卓总不高兴了，怎么就一瓶？这到底给谁带的？
“小宁啊，爬山很累，出汗多，水分流失大，只带一瓶饮料，会不会不够啊？”卓总循循善诱，神情甭提多认真了。可，您直接问，会很难么？干嘛转弯抹角的！
“不会吧，现在天凉，喝不下多少水。再说，我耐旱。”小宁解释，眼神无辜极了。
想想她说的有道理也是事实，卓总还是觉着心里失落，脸瞬间就黑了，脱口而出，“你自己有了，那我怎么办？”卓总又在耍小性子了，哎——，您自己不准备，怨谁呀。
“我给你带了呀。”小宁从包底下又掏出一瓶，在卓立然眼前晃了晃，放进包里。刚才包里东西多，在沙发上砸出个坑，瓶子滚到里边，她一时没注意到。
卓总咬牙切齿的瞪了会儿瓶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后备箱里有一整箱矿泉水，我是怕你不够。”边撩拨了几下脖子后面的卷发，然后仰起头，傲然的走了。
“……”简宁学着卓立然的样子摇摆了两下身体，头微微垂下，抿起的嘴上挂了一层浅显却意会的笑容。
出去玩不用赶时间，车开的不快却很平稳，自从简宁无意中提醒卓立然系安全带后，她每天都记着扣上。就算有时别人搭她的车，或像那次她喝了酒，白珊送她回来，她也不忘提醒旁边的人，无论驾驶者或乘坐者，别忘了扣紧安全带。一段时间后形成习惯了，上车后的动作就自然而然了。
毕竟，安全第一嘛。哎——，要是又被小宁看到了，按照她的性子，指望不上她能再次出言相劝的，她只会耷拉着脑袋自己躲起来，像只小乌龟，缩进壳里面，就再也不出来了。
通往西郊的山脉，只有一条省道。开始刚下环线高速路时，并没有太多人，后来一拐入省道，便能看到道路一侧三三两两的自行车结伴，朝那个方向行驶，有一家子骑车带着小孩的，有七八个高中生成群结队的，想来，大家都是奔着西山郊游赏秋去的。
简宁虽然在Q市住了几年，却没多少机会真正了解这里的风景古迹，不过在她印象中，不记得这一带有什么山脉啊。她挺好奇，就问，“卓总，您刚才说要爬山，西边有山么？我怎么不记得？”
你在这才呆过多长时间？话到嘴边，卓立然咽回去了，嫌弃似的白了她一眼，“大惊小怪。”忍不住表现的大好机会，又解释，“其实不是有名的山，不过翻过去，另一面倒是有不少树，到了这个季节，叶子都红了，还是很值得一赏滴。”
“另一面，就是南坡了。难怪啊——”简宁两手比划着方位，转着眼珠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了然般点点头。
“什么南坡北坡的？”讨厌，又说她听不懂的，之前上班时见识过你学问高深了好么，出去玩就放过她吧，哎——太讨厌啦。
“初中地理讲过的呀，南坡雨水丰富，所以植物茂盛……”
“有完没完？”卓总急了，怒目而视。由于开车她瞥一眼就得赶快转回头，怒的威力不减自弱了好多……
“卓总生气咯，好怕怕——”简宁嘬起嘴，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注意由于发音气流不畅，怕字读出来的时候为PIA。似乎远离城市来到辽阔宁静的大自然中，她变得愈加开朗起来，竟敢跟卓总开起玩笑了。
卓总真是不想理她了，咬牙切齿的，甩过去不少眼刀，要不是开着车，她真能在人家身上瞪出个窟窿。
片刻后想到应该跟她提起打个招呼，卓立然说，“对了，忘了跟你说，刘丽一家子也去，带她儿子去玩。”
简宁哼着答应了一声，刚刚的明快瞬时僵在脸上，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卓立然察觉到她极端的情绪变化，非常不解，于是没有绕弯，直接就问，“你不喜欢刘丽啊。”印象中她俩似乎没有什么交集，最近的交流应该是这次转正，然后就是之前面试那次了。回想那次面试，刘丽是倨傲了些，却没有做太出格的举动，再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小宁不会仍耿耿于怀吧。
“没有啊，我没有不喜欢。”简宁闪烁着回答。
还说没有，看她勉强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她似乎开始惶恐起来，又在不停的抠指甲。奇怪了。
“没有就好，其实她挺和善的，人很好说话，上大学时跟我住对门，特别多才多艺。”卓立然没理会她，耐心解释，试图打消她的不安，“说起来，咱们是校友，你比她还大一届呢。”
简宁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应付的说，“嗯，我上学早，估计能大一届吧。”说完又垂下头自己玩。
没有迎来想象中顺着她的话题进行下去，卓立然兴致有些恹恹，语气也开始不太友善，“你怎么像只小乌龟，成天缩来缩去的。”瞥了瞥她，看她仍没反应，又言辞讥讽的说，“回头，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买两只小乌龟送给你，这样你就有伴了，你们仨没事了可以一起玩，比着缩脑袋。”
简宁震惊的抬起头，满含深意的望着卓立然，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在卓立然扭头回望的那一刻，她移开了视线，放松的坐好，略带忧伤的说，“我以前养过两只小乌龟的。”
“你爸不是不让你养宠物么？”想都没想，卓立然脱口而出。原本、原本是想揶揄她这臭毛病怎么来的，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了味，卓立然有些懊悔，话说出口却也无法收回了。
简宁惊讶于卓立然竟还记得，只苦笑，没接话茬，继续讲她的故事，“他们俩，一个比另一个小一圈。小的叫二毛，大一点的那个叫三毛。特别小，刚买回来的时候还没手掌大，根本分不清是公的母的。”
她垂眸，似已陷入回忆，她语速很慢很慢，要把所有的温柔都交付与过往的美好。
“二毛鼻子尖尖的，头尖尖的，爪子也尖尖的，一看就是特别有侵略性那种，从不往回缩头，你拍它也不缩，呆呆的样子，很可爱。要是把它放到纱窗上，它扒着纱格子，蹭蹭的就能爬上去，爬老高。有一次我去洗缸，托同学先照看着它，一眼没瞧住，它就爬到我都够不着，然后可能是累了，一把没扒稳，生生的往下摔。我正好走到跟前，接住它了。每次把放它从鱼缸里放出来，它就在窗台上疯跑，不管不顾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摔过，它干什么都无所顾忌，胆子大极了。”
“另一只呢？”卓立然诱导着问。
“三毛啊？它圆头圆脑的，是那种腼腆害羞的乖孩子，非常听话，吃饭也省事，不用人看着。不像二毛，吃一会儿玩一会儿，还非要跟三毛抢鱼吃，后来三毛就长胖了，比二毛大了。其实二毛最坏了，总喜欢趴在三毛的壳上，调戏三毛。它探出小脑袋，特别突然的敲三毛的脑袋，三毛吓得马上就缩回去了。不过后来三毛也学聪明了，二毛再敲它，它就做俯卧撑，两个前爪一撑，身子倾斜，二毛就出溜下去了。特别傻。”
“后来呢？”明明就是两只小乌龟，她倒像是在讲述两个玩闹的小朋友，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有快乐，有悲伤，有玩笑，有打闹，卓立然的好奇心霎时被勾起来了。
“后来——三毛病了，一入秋就病的很厉害。它喘不上来气，我判断应该是肺炎，就带它去宠物医院，可人家不给看。说这么个几块钱的小玩意，死了再买一只就行。倒是这么个理。”简宁嘴边忽然挂上一丝凄惨的笑容，眼中写满绝望，似乎顿时堕入悲伤的深谷，疼的无法自拔。
“再后来呢？”卓立然唤醒她。
她好像有了兴致，马上高昂起来，可卓立然却知道那是假象，她这是自责。
“我那时候多自负啊。我觉着我能治好它，我怎么可能治不好它呢。我从高中就会背人体的650块肌肉，我怎么可能治不好它呢。它太轻了，根本承受不了人体用药的剂量，我把药都用生理盐水稀释了，给它注射。它肯定特别疼，咬着小棉签，眼里全是泪。后几天，它不闹腾了，估计是虚脱得没劲了吧。最后一晚，它不停的哀嚎，嗓子都哑了，悲凉的不行。第二天早晨，它果然死了。”
“哦。那——另一只呢？”
“以前它俩折腾啊，闹啊，天天打架。后来三毛没了，二毛也失魂落魄的，每天趴在一块特别大的鹅卵石上，四腿都伸开晒太阳。很多时候，它自己一个人沿着水缸壁走，向外看，都不知道它到底在看些什么。后来我心疼它，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它再也没跑过，不知道是摔怕了，还是没玩伴了。反正就是蔫蔫的不愿意再动了。”
卓立然忽然感到一阵阵心悸，莫名侵袭而来，持续不断，让她难受的不能自已。这会儿她已经非常后悔扯出这个话题，却仍想继续撕开她的记忆，又问，“后来呢？”顿时她也觉着自己很残忍。
“后来也死了呀。它特别奇怪，开始的时候冬眠，前后有两个月都没吃饭，又突然间醒了，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没过一个星期就死了。其实它这是解脱了。”顿了一下，她附加了一句，“不过这次我倒是没那么伤心。”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抠指甲玩，然后猛然意识到什么，慌张的看了眼卓立然，便战栗的赶紧把手放到腿上。不过这次不是平铺，而是蜷着的，握成拳的手隐隐的仍在发抖。
余光瞥到简宁刚刚一系列的动作，卓立然心底泛起一阵阵心疼和后悔，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去抚慰她、纾解她，甚至最简单的，让她放松下来，不必那么胆战心惊，至少在她面前不是这样。
她总认为了解她，面试过她，就知道她的性格，探听过她，就知晓她的过去，与她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就清楚她的习惯，却忘了简宁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她能看到的永远是一隅，是那人有意或无意让她瞥见的一隅。以前她能仰望的仅仅是抬头的一片天空，如今她愿意仰望的仅仅是抬头的一片天空。
卓立然飞快扭头瞧了瞧她，眼中布满迷惘、殷忧还有怜惜，目光所及，浓郁的无法散开，简宁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抬起头冲她一笑，心照不宣的说，“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九回 秋游(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