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梦醉灯灼灼》黎亭

2、若璃（二） 若璃微微一

　　第二天，司徒文思身后跟着一群小丫鬟，气呼呼地站在若璃面前，她狠狠地瞪着若璃。
　　“你向爷爷告状了？你真是恬不知耻！你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说白了就是一条小狗。爷爷怜悯你，带你回来，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
　　“是么，那你来还这里干什么。”若璃脸上是微笑，眼里却满是嘲讽。她的身边跟着那个一直侍奉她的，名叫念心的小丫头，还有一群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丫鬟。
　　“还不是你，你跟爷爷讲说，希望我来陪你踢毽子。爷爷就非要让我来陪你。”文思气不打一处来。
　　若璃摇摇头，她穿着那件绯红色的流苏锦绣罗裙，缓缓地站起来，声音稚嫩却失了天真：“我只是说，文思姐姐的毽子踢得很不错，爷爷就让你来陪我了。原来，你在爷爷的心目中，还抵不过一条小狗。”
　　文思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若璃。大约是不明白那个一直像小白兔一样，可以任她欺负的若璃，怎么变成了一条毒蛇。
　　若璃在文思的身边转了一个圈：“原来，今天姐姐是想要来陪我踢毽子的。可是我今天不想踢了。听说姐姐你踢得好，你踢给我们看吧。念心，你们好好看着，学着点。”
　　文思的脸一下子变得绛红，她怒吼：“司徒若璃！你，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侮辱我！”
　　若璃轻轻地扶住文思的肩膀，低低地笑了：“你不踢也好，改天再来我这里玩好了。不过改天的时候，玩的，也许就不止踢毽子了。”
　　文思的身子摇了摇，若璃的目光平静，声音微弱，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似的。
　　这样的若璃，让文思且惊且惧。
　　最终，文思还是慑于若璃的威胁，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毽子，开始踢起来。
　　若璃淡淡地望着文思。她身后的那些丫鬟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文思身上。文思被这些平时卑微的目光盯着，不由得恼了，停下来，怒道：“看什么看！”
　　念心望着文思，小声道：“若璃小姐说让我们学着……”
　　“啪。”文思熟练地给了念心一巴掌：“你倒是学会顶嘴了。”
　　文思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念心的脸浮出红红的五指印，她慌乱地想要赔罪。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文思的脸上，文思怔住了。
　　若璃的目光仍是淡淡，但是我能看见她的手微微颤抖：“这些是我的丫头，就算是她们犯了错，让你生气了，我可以教训她们。但是你不可以，你没有资格。”
　　文思带的那些小丫头也吓住了，她们赶紧涌上去，扶住文思，文思的脸上也有依稀的红指印浮出来，她回过神来，捂着被打的地方，再开口就带了哭腔：“司徒若璃你敢这么对我！你敢为了一个小丫鬟打我！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爷爷，你看看你有多嚣张！”
　　若璃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告诉你。爷爷把这条流苏锦绣罗裙给我，却不给你，我知道你嫉妒的紧。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我总有方法让你看得起我。”
　　等到文思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己，被一干小丫头扶走的时候，若璃终于褪去了脸上那一层淡然的伪装。
　　她从上到下都在发抖，强装的冷漠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她一下子跌回石凳上，抚着额头，脸上血色尽褪。
　　“念心，扶我回房，头好疼。”她的声音颤颤的，带着害怕和无助。
　　她害怕着那个冷漠尖锐的女孩子，害怕着自己。
　　若璃的房间很大，很华丽。想是司徒沧为她选的。那房间内，放着各色深浅不一的白残花。
　　若璃坐在软塌里，微微怔忡，她屏退了一干的丫头，只留念心一个。
　　“念心啊，我是不是很可怕？我也觉得我很可怕。我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虽然很害怕，但是我做得很好吧。谁都没有发现啊。”
　　念心微微靠近若璃，念心不过和若璃一般大的年纪，一直对若璃忠心耿耿，她小声说：“小姐这样，很不开心，还是不要这样了。”
　　若璃苦笑两下，忽然幽幽地说：“你说她会不会恨得想要杀了我？”
　　念心一下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充满恐惧。
　　若璃扶住额角，皱着眉头：“别担心，她动不了我的。想是今后，她再不敢欺负我了，只是会更讨厌我吧。这样也好，也不算坏。反正我本来也不喜欢她。”
　　念心的唇角动了动，她忽然跪下来抱住若璃的腿，轻轻地啜泣：“小姐，小姐，念心知道的，小姐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子，小姐是逼不得已的。小姐，奴婢虽然卑微，但是奴婢一定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的，一定。”
　　若璃的表情不甚明朗，有一丝水光从她的眼里一闪而过，即刻不见了。
　　安静了很久之后，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去将手覆在念心的脸颊上：“肿起来了，很疼吧？”
　　念心摇摇头。
　　若璃轻笑：“怎么可能不疼？你看文思哭成了什么样子。你说，你也挨了一巴掌，怎么她挨一巴掌，就委屈得要命？你说，她，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有时候，我会觉得，若璃就是个太倔强的孩子，她看待问题太简单，不是爱就是恨了。
　　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比如司徒沧，又比如后来的司徒文颐。
　　她可以全心全意地恨一些人，比如司徒家这些看不起她的人，又比如后来的穆蓁。
　　她爱得纯粹，恨得纯粹，纯粹得让人心疼，因为这世间的事本就是复杂，她执意用这样简单的方式处理，不免受伤。
　　我看着她，带着那恍如繁花盛开的笑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走向了万劫不复。

　　叁
　　她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暴戾张扬，她可以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那些对她不好的人，她可以带着那美丽的笑容执起她的鞭子，把那些婢女打得遍体鳞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个因为打了别人一巴掌而颤抖的女孩子不见了。
　　面对那些嘲讽挖苦她的话，她也学会了三言两语把那些话生生顶回去，叫那人反倒自取其辱，恼羞成怒。
　　那个初初到来卑微而忐忑的女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司徒家高傲美丽的小姐，司徒若璃。
　　而她将将满六岁的时候，被发现了具有灵术天赋，是有着真正司徒家血统的孩子。大家纷纷猜测她是司徒彦的私生女，更有传闻说她是司徒沧最疼爱的堂妹司徒沁的女儿。
　　司徒沁因为执意要嫁给一个没有灵术血统的普通人，被驱逐出晋国，从司徒家永除族籍了，从此之后更无音讯。
　　对于这些传闻，司徒沧从来不置一词。
　　但是不论司徒若璃究竟是谁的孩子，就算她是司徒家的孩子，也是来历不明的，在司徒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也应处于最底层，却明明白白地成为了司徒家年青一代中最出名的孩子。
　　她是聪明的，她是努力的。
　　她的灵术，是整个晋国出类拔萃的。
　　她的书画，要价几万金，连书画大师都称赞不已。
　　她的歌舞，是师承舞圣瑶姬的，举世无双。
　　她的笛子，让晋国皇宫里的乐师都自愧不如。
　　尽管如此，司徒家的人都没有对她改变态度，她仍然是他们所不屑的人。
　　司徒家血统纯正的人如是说：“能力再强的女子，身世如此见不得光，也好意思出来炫耀？”
　　下人们如是说：“心肠歹毒的六小姐，怨不得没人喜欢。”
　　若璃在世人的眼里，便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魔女。几乎整个晋国都知道，司徒沧有一个极为疼爱的养女，那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女子。
　　司徒沧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宠爱着若璃，对若璃很好，从不怪罪若璃的行为。与宠爱相伴的，还有高要求。他知道家中的人对若璃的微辞，作为一个戎马一生铁血惯了的人，他拙于调理家庭关系，并想当然地认为实力是可以熄灭所有不满的。只要若璃足够强大，终会得到承认。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若璃对司徒沧既爱也畏，司徒沧并不是一个善言谈好亲近的人，他的爱也是含蓄的委婉的，若璃明白，但也因为他的威严，若璃从未对他撒过娇，也从未失过恭敬。凡是他要求的，她都全力以赴地去做到。
　　我想，司徒沧虽然在灵术方面是个天才，但是在感情方面绝对是白痴。司徒家不是战场，他却让若璃活得像个战士，与那些复杂的礼数和传统思想斗争。他并不明白，若璃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她所期待的是那么一天，她放下所有戒备，她不再高傲不再狠毒，她贡献出爱和牺牲时，换来的不是肆意欺辱践踏，而是接纳和同样的爱。如果不能够这样，那么至少让她拥有一个，可以宽容她的胆怯和脆弱，并一直陪伴的人。
　　我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痛苦，痛苦又装作不痛苦，那该是多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