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若璃（一） 我遇见了一 ...
-
壹
原来死亡是这样一种感受。
黑暗，无尽的黑暗。我听见风声，汹涌而来的风声夹杂着轻轻的冥唱，轻柔和缓的，让人沉醉的冥唱。没有疼痛，也没有惊吓，只有黑暗、风声、和冥唱。倘有机会再活一次，我得告诉人们，死亡的过程好像不那么可怕。
其实很多时候，活着比这可怕多了。
忽然之间，冥唱停止了，黑暗一丝一丝从世界里消失，光明渗透进来，像某种奇异的破晓。
我发现自己居然悬在半空之中，脚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壮丽山脉，莽莽苍苍，虫鸣鸟叫。我恍然四顾，这一番恢宏富有生机的景色，是天堂是地狱还是所谓东方极乐世界？
“哟，来啦。”一个清脆得如若佩环叮咚的声音传过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音韵。
脑袋刺痛了一下，这个声音好像是从悠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大细致。
我疑惑着这也许是黑白无常？于是大声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的主人仍然没有出现，我感到她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自嘲地说：“我是谁？我到也真想问问，我到底是谁？”
下面的山忽然拉近，原本苍翠的山上转瞬间覆上一层洁白的雪。
随着山的拉近，我看见了一篇巍峨壮丽的古典建筑，在山顶之上，仿佛和山融为一体。
“这里，是司徒世家居住之地——漠琅山，我的记忆就从十五年前的一个大雪的夜晚，在这里开始。”
我落在了司徒世家的府邸之前，那巨大的红门干净肃穆，光透过灯笼明亮了这片雪地，隐隐能听见府邸深处传来的悠长的钟声，这应当是一个鼎盛的家族。
依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山边走来，辨不清容貌，只是步履稳健有力，沉默中自有无声的气势。红门缓缓拉开，一个老奴拎着一盏跟几个家仆飞奔而出，急急地迎过去，那个身影在我面前的雪地上相遇。
雪已经停了，正是好月色，我借着月光和灯光看清了他们，那个黑色身影乃是一个披着黑色狐皮裘的老者，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但是一双眼里丝毫没有颓唐的老态，沉稳而精明。
那个老奴也是相当的年纪，握灯的手颤巍巍的，一双混黄的老眼似有泪光。
“奴远远地看见，就猜是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声不响的，失踪了一年多了，可把我们急坏了，您若是出什么事……这个家里不能没有老爷您啊！”
那老者淡然的笑笑，带着从容与久经尘世的稳重，肃穆威严而又自信：“多虑了，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伤得了我司徒沧？”
我正琢磨着这个司徒沧就是司徒家的当家，看来深不可测么。只是，那个女子说这是她记忆的开端，有没有搞错？这几个男的？那个那个，难道这几个男的里面有人女扮男装？要么，这几个男的看来都没有再成长的机会了，更别说成长为女人的机会……
正琢磨着，一阵风吹过，掀起老者的狐皮裘，我才赫然发现他的手中抱着一个不过两岁的女孩子，女孩还紧紧握着手里的布娃娃。
老者的脸上泛出温柔笑意：“我们到家了，若璃。”
老奴一愣，身后的家奴也是一愣。
随着老者的呼唤，女孩子慢慢睁开眼睛。
她望着老者，漾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她的眼睛澄澈透底，像是琥珀一般，泛着璀璨而圆润的光泽，睁眼的一瞬间宛如白残花盛开。
那一眼几乎要摄去我的心魄，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
这个就是那个女孩了吧。
“若璃，以后就和爷爷一起生活好不好”老者疼爱地揽了揽女孩。
那一群人都已经看呆了，老奴怔怔地呢喃：“怎么可能……司徒家怎么会多出来一个小姐？这孩子……”
老者威严的目光只是扫了老奴一眼，那老奴便立刻噤声。
我纳闷地在这几个人周围穿梭，他们却对我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伸出手，想要碰碰这些人，却像是碰到了幻影一半，一下子穿过去了。
“他们看不到你，你也触摸不到他们。这是一个幻境，只是我过去记忆的重现罢了。我就是爷爷怀里的孩子，当年我只有两岁。我不知道我是记事得太早还是太晚，两岁就能记事，算是早的罢。但是这个雪夜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
“我是来路不明的孩子，唯一知道我的身世的，恐怕只有爷爷了。直到死，爷爷才告诉我真相。爷爷说，我的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她把我托付给爷爷的时候说——这是我家若璃，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是吧？爷爷给了我姓，我叫司徒若璃。”
“可是爷爷也是，我也是，我们都没能知道我的结局，这个名字，倒显得像个笑话。”
其实她说的话，我听不大懂。
但我知道，凡是被收养的孩子，大都心里有个心结。
如我，养父母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却，我却害死了他们的亲生女儿，虽然和我没有血缘的，对我那么好的，我的姐姐。
虽然，其实我是想要帮她的。
贰
我继续看着司徒若璃的人生。
司徒若璃所处的这个时空，明显不是我的时空，情况类似于战国时期。
这是一块被称为大昭的大陆，分裂为六国，分别是赵国，晋国，华国，陈国，郑国，燕国。
司徒家就是其中晋国的名门望族。
要说这个大昭还真是奇怪的地方，所谓奇怪的地方就有奇怪的特产，大昭的特产就是——灵术师。
灵术是大昭大陆上古流传下来的秘法，若能熟练掌握则能量强大，不亚于坦克炸弹的威力，要是像司徒沧这样的灵术师，说不定能赶上原子弹。
要说这么个玩意，在这样六国混战的时期，用来打仗杀伤力肯定很大，但是实际上军队中的灵术师很少。
要当一个灵术师，必须要继承一定的血统。
因为灵术的力量十分强大，普通人的肉躯根本无法承受，只有一些自古修习灵术的世家，他们的身体能够适应强大的灵术。有些灵术还可以通过血统印刻，就是生下来就会灵术，都不用学的。
这样的话强大的灵术就掌握在大昭的十二个灵术世家手中，你说说看，就算这些世家全力地生，又能生出多少预备灵术师呢？况且这样珍贵的灵术师，可不是白白送到战场上拼命的。
说实话，我真庆幸灵术没有在整个大昭大陆上普及，不然的话那该是怎样一个惨淡的光景，大家都用灵术打架，那个杀伤力啊。
而司徒家，就是晋国的灵术世家之一。一般的大国，有两三个灵术世家，而小的国家，也至少有一个灵术世家。灵术师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
晋国的灵术世家有三个，分别是司徒家，穆家和王族容家。六国的王族，一般都是灵术世家。
要说司徒家到了司徒沧手上，可谓是达到全盛，司徒沧本就是大昭最好的灵术师，是最好，没有之一。连贵为王胄的容家都敬畏三分。
晋国有个规矩，就是每代晋王必娶穆家女子为后。而司徒家当家则是世代大将军。
司徒沧自然是权倾一时的将军，不过猛人也有猛人的不好，他只得一子，司徒彦，而且司徒彦三十而逝，剩下五个儿子两个女儿。所以，司徒沧的继承人就要在这五个孙子里挑，这五个孩子，竞争得那叫一个激烈啊。
我瞧着这五个孩子，不由得赞叹，啧啧，司徒家的基因真是好啊。那五个男孩子，一个比一个更英俊文静，尤其是他们司徒家人的眼睛，总有一种通透的空灵感，最是漂亮。当然，都没有若璃的漂亮。若璃的眼睛，那真是天下无双。我看了看，倒是最喜欢那个司徒文颐，他排行老三，长得俊秀非常，而且十分的聪明。
司徒文颐的灵术是五个孩子中最强大的，连司徒沧都亲口承认，司徒文颐是不世出的灵术天才。他一直被司徒沧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着。
司徒沧收养若璃之后，对若璃十分的好，百般宠爱。而若璃，她到了司徒家之后，家里的长辈都觉得她出身卑微，来路不明，没有司徒家的血统，不是灵术师，很是看不起她，只是碍于司徒沧的面子，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她的眼神都是鄙夷。加上司徒沧对若璃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对亲孙子，就更加嫉妒。大人的态度决定小孩子的态度，所有的孩子都对她避之不及。
若璃懂事之后，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但是偶尔在司徒沧面前，她绽出的笑容就像她记事的那个雪夜一样澄澈美丽。
七岁的小小的若璃，虽然被司徒沧宠爱，但是在司徒家还是过得很艰难，看见一群小孩子正在陪司徒文思小姐踢毽子，她就提着裙子兴奋地跑过去，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能，能带我一起踢吗？”她小心地问。
“这不是司徒若璃大小姐吗？你要我带你踢毽子，凭什么？”司徒文思不过十岁，却早已学会了大人的嘴脸。她上下打量着若璃绯红色的流苏锦绣罗裙，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能耐这么大，这可是赵国出产的冰蚕雪缎晕染制成，整个晋国就只有两匹，晋王一匹，司徒家一匹。爷爷却单单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这样尊贵，我们哪里配得上你啊！”
若璃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却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不是司徒家的孩子，我不是灵术师，我没有高贵的血统，可是这些都不是我的错啊！你们为什么要讨厌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若璃只有五岁，在我们那里还是小不点上幼儿园的年纪，受尽了白眼的她却已经懂得很多很多。那语气，真是让人揪心啊。那司徒文思仍然无动于衷。也是，若璃来之前，这里的女孩子里她是最受宠爱的，她能善待若璃才怪呢。
不过只是一个孩子，也能心狠至此吗？
文思轻蔑地笑笑：“真是的，别摆出一副受欺负的样子，有本事你就自己找人陪你啊，爷爷那么宠你，你只要去求，什么得不到？这个毽子就给你吧，我不要了。”
她一摆手，那群女孩纷纷跟着她离开了。隐隐听见文思的声音：“母亲说了，像她这样的，大约是孤儿，克死了爹妈。真是晦气，好好的心情被搅和了，听清楚了，你们谁都不准跟她玩！”
若璃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司徒文思的背影，好像想伸出手抓住她，但是手僵了一僵，最终在空中打了一个弯，向下拾起了地上的毽子。
她把毽子拋上空中，变换着各种姿势，不断地踢着。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她却倔强地把泪水锁在眼眶里，不停地踢着，好像一停下来，泪水就会夺眶而出似的。
她踢得那么好，我可以想象她一个人努力练习的样子，大约只是心心念念为了让那些人称一句“好”。她是多么，多么希望得到来自他们的善意和称赞。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她的声音轻轻地数着，踢到第九十九个的时候，她用的力大了些，毽子飞上老高。她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毽子，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微微一颤，好像被阳光刺痛了似的，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怔怔地望着前方，伴随着毽子落地的声音，泪就汹涌而出。
她很懂事，虽然很多人都对她不好，但是她都不会告诉司徒沧，她总是假装过得很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每次去尝试接近别人，对别人好，却每次都受到伤害。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我听见她说——若璃，若璃，怎么办啊？
从她会说话，直到她二十一岁，她哭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喊过别人的名字，她永远只是轻轻地说——若璃，若璃，怎么办啊？
她就在那里哭了将近两个时辰，好像想把一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哭完。
虽然我知道我碰不到她，但我走过去，我想要抱住她。
她忽然用力地擦擦眼睛，抬起头。还是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却让我觉得陌生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软弱和天真，而是到了绝望后的坚强和愤怒。
她的声音冰冷：“若璃，既然爷爷之外的人都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他们好了。”
我看着她，原本要抱住她的手生生地僵在半空，心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若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