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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难醒(容瑄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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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的母亲是扬州烟雨楼的花魁,,弹得一手好琴。有一年春天,亓国丞相谢准来到烟雨楼听曲,她就在台上弹奏,一曲奏罢,她偶一抬眸望见了他,在这一眼里失了心。就这样,谢准将她带回了丞相府。
虽然谢准已有家室,但他对母亲依旧照顾有加。花前月下,他们弹琴唱曲,吟诗作对,好不快意。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殊不知在多年后一语成谶,这首曲子变成了她一生的写照。
也许正如曲中所言,人在真正动感情的时候,往往是不会很清醒的。所以母亲才会在那一眼里失了心,注定孤苦一生。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谢毓。听母亲说,在我尚在襁褓的时候,谢毓每天都会来看我,母亲说,他很喜欢我。所以等我长大以后,也很喜欢和他亲近。也许因为谢毓是长子,所以父亲对他十分严厉,每天读书写字,丝毫不敢懈怠。
“哥哥,你什么时候陪我去捉蝴蝶啊?”我常常趴在他的书桌上,用一种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够陪我一起玩耍。在这个家里,由于母亲身份卑微,许多人表面上对我们尊重有加,实际上都在暗中欺负我们,唯有谢毓是真心实意待我们母子好。每次我想要找父亲告状时,母亲都会拦下我,云淡风轻地一笑:“没关系,不要让你父亲为难。”
母亲最初吸引父亲的地方,就在于她的美貌与善解人意。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婉贤淑的女子,犹如江南春雨一般柔和。然而正因为她这种不争不抢,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成为了众人欺负的对象,最后被父亲厌倦抛弃。
那时我才五岁,见到父亲让家丁将母亲驱赶出门,我慌忙跑了过去,却被奶娘紧紧抱在怀里,“乖,二少爷,不要下去,不要说话。不然老爷也会将你赶出去的!”
“奶娘,可是娘亲……”年纪尚小的我不清楚父亲今日所作所为是何用意,我单纯地以为是因为母亲犯了错误,父亲在惩罚她,仅此而已,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永远的分离。
我努力挣脱无果,一口咬在了奶娘的手背上,奶娘吃痛地哎哟一声,随即将我放下。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父亲身边,哀求道:“爹爹,不要欺负娘亲,不要欺负娘亲。”
“瑄儿,我的孩子!”我听见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奶娘!”父亲一把推开我,冷声道,“还不快把二少爷带下去!”
奶娘应声忙将我抱起,顾不得我的哭喊和哀求,三步两步将我带到了屋里。
“奶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娘亲了?”我泪眼朦胧地问道,“他为什么对娘亲这么凶?”
奶娘怜爱地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连连叹气。
“奶娘,”我拉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爹爹会不会也不喜欢瑄儿了?”
奶娘闻言怔了怔,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怜爱地道:“二少爷乖,不怕。老爷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乖乖睡一觉,奶娘去给你做好吃的,吃桂花糕,莲子羹,还有糖醋鱼,好不好?乖,睡吧。”我在奶娘的拍打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娘亲终究被父亲赶走了,可她去了那里,我并不知道。在最初知道娘亲不会再回来时,我每天不断地哭泣,还生了一场大病。
奶娘衣不解带,不分昼夜地照看我。有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瑄儿……瑄儿很乖的,娘亲为什么不要瑄儿……瑄儿真的很乖,奶娘……”
我感觉奶娘搂着我的手有些发抖,无声落下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脸上,眼眸中尽是萧索悲悯。
贰
自从娘亲离开之后,我在谢家的日子更加难过,除了奶娘整日守在我身边看着我之外,也只有谢毓偶尔会来看我。
“哥哥,爹爹是不是不要瑄儿了?”我低下头小声抽泣,“爹爹已经好久没有来看我了,我想爹爹,也想娘亲。”
谢毓将我搂在怀里,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安慰:“爹爹不会不要你的。瑄儿还有哥哥啊。以后你就跟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我擦干了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一晃三年,谢毓已经到了弱冠之年,而我也已经八岁,这三年里,我哀求谢毓帮忙寻找我的母亲,他告诉我,母亲回到了烟雨楼。
于是,我曾试着逃跑,一连三次都被父亲派人抓了回来,毒打一顿,然后关在寒冷黑暗的柴房里。
记得有一夜,倾盆大雨,雷电交加。我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哆嗦着身子紧闭着眼睛,仿佛不看不想就可以消除心中的恐惧。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来人是谢毓,我的哥哥。
我流着泪,闭上眼睛,哆嗦着手握住谢毓的肩膀,颤抖着缠住他:“瑄儿会很听话,哥哥不要离开我,瑄儿只有哥哥了……”
谢毓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就那般痴痴地看着我,俯下身子,轻声问道:“哥哥不会离开瑄儿,瑄儿喜欢哥哥么?”
我点点头,小声答道:“喜欢。在这个家中,除了奶娘,便只有哥哥对我最好了。”
闻言,他笑得开怀,低下头,轻轻地吻了我冰凉的唇,低低道:“我也喜欢你呢……”我惊诧于他反常的举动,慌了神儿,拼命挣脱着,他却紧紧将我禁锢在他的怀中,粗暴地扯开我的衣服,残忍地撕扯,蹂躏,然而他却在我的耳边款款地呢喃着,“我喜欢你……”
挣扎无果,我瘫倒在他怀中,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疯狂的举动,泪痕干涸在眼眸底下:“你疯了,哥哥……你疯了,你知道么?”
经此一夜,更加坚定了我想要离开的决心。我暗中打探消息,请求奶娘帮我到烟雨楼带信儿,就这样,我终于在一个雨夜,成功离开了谢家,随即被母亲接到了烟雨楼。
她瘦了,憔悴了,重病缠身。
听和母亲一起唱曲儿的姐妹说,她每天除了吃药,吃饭,睡觉之外,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弹琴。反反复复,只那一首曲子。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闻言,我轻轻笑了,好一句情在不能醒,一句于执迷中道破天机。不是不想自拔,而是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从那以后,我在烟雨楼栖了身,更名容瑄。在烟雨楼内每日学习琴棋书画,习得了一手好琴。
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的病也越来越严重,终于无力回天。
“孩子,我知道你恨他,可是娘亲就要离开了,最后想要见他一面……”
听着母亲断断续续地话语,我笑得凄楚而悲悯。
爱是生命中最灿烂的一场幻觉,太荼蘼,有时,走完天涯道路,也不愿醒来。
爱难断,情难醒。
母亲便是这样的人。
终究还是答应了母亲的愿望,我跪在丞相府门口整整一天,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见我,更不要说我那位忘情负义的父亲。
谢家欠我们母子的,我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站在丞相府门前冷声发誓,头也不回地赶到烟雨楼,却发现母亲早已香消玉殒。
“你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她便离世了。”
我笑了,笑得格外放肆却也格外悲凉。
“这样……也好……”
叁
一晃几年,我已是扬州最好的琴师。更有人评价说千金难求一曲。
时间是最利的器,磨平了所有棱角。我学着用最淡定最漠然的态度面对一切。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慕容靖。
最初的最初,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无聊,为了下一局棋,竟缠了我三天三夜。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局棋虽然结束,但人生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慕容靖,谢毓,所有人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有些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终结。虽然是你开的头,但却由不得你来说结束。
经历的相近,共同的目的,让我们走得越来越近。
在得知慕容靖的身份后,我提出了我的要求:“只要你帮我扳倒谢家,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怔忡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我淡然一笑,离我的目的又迈进了一步。
“耐心,忍性,是一个高手必须具有的品质,只有具备充分耐心的人,才能等待到合适的时机,并当机立断地把握。”
我曾经在一次比剑之后这样告诉他,这番话不仅是提醒他的,也是我用来告诫自己的。若想要得到最好的结局,耐心、忍性,缺一不可。
不知什么时候起,谢毓知道我与慕容靖有所来往,约我在烟雨楼见面。
“这些年你都不回去一趟,难道真的不把我们当做你的家人?”谢毓轻叹道。
我冷冷一笑:“侯爷果然好忘性,我想以前的事情不需我提起,你也应该记得吧?”
“所以你为了报复,就要和慕容靖联手么?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慕容靖?”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侯爷真是说笑了,慕容靖怎能跟你相提并论?”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哥哥……”
感觉到他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听见他急促的喘息,我轻轻勾了下嘴角,漠然以对。
不一会儿,慕容靖来了,谢毓只好将想要说的话压在了心里,只是坐在那里听曲。
我看着他与慕容靖言笑晏晏,不禁冷笑,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逢场作戏的本事不是一般的高!
一场歌舞演罢,沈娘吩咐小厮拉上帷幔。有人出言问道:“沈娘,是不是容公子又要献曲了?”
慕容靖闻言笑看了我一眼。
只听沈娘笑着解释道:“今日献曲的倒并非容瑄公子,而是楼里的清漪姑娘,她的琴技亦是了得,怕是也不输给容瑄公子的。这次可是清漪首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献曲,大家可要多多捧场啊。”
“既然这位清漪姑娘的琴技不输于容瑄公子,那在下可要仔细地聆听一番了。”见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无奈地望着慕容靖。
琴声婉转,指法灵动。这位清漪姑娘的琴技的确是不俗,我也有了几分好奇,瞟了一眼帷幔后面那个窈窕的身影。
“轻抚心弦清音炫,曼舞婆娑夜月缘。绕梁余音思醉影,仙子飘炫荡箴言。”也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这样高超的琴曲,几乎想都未想,我脱口而出。
“难得听到你如此赞美一个人呢,”慕容靖笑道,“容瑄,终于有人的琴技可以与你比肩了,这一趟还真是没有白来!”
闻言,我只是淡笑,回头冲台上道:“不知清漪姑娘能否给容瑄一个薄面,与容瑄合奏一曲?”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清泠泠的声音自帷幔后传来,如珠落玉盘,切冰断雪。
我挑眉一笑,问道:“姑娘想奏什么曲子?”
“《烟水遥》。”
“竟是你的作品啊,你可要争气些,弹自己的曲子若是输给了清漪姑娘,那可是太没面子了。”慕容靖惊讶之余不忘调侃。
我心中也是有些惊讶,但面上还是淡然无波,只是点了点头,取了一把古琴,随手拨了拨弦,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一曲奏罢,台下鸦雀无声。
就连我自己也有几分怔忡,素昧谋面,但却有如此默契,这是我从未想到的。
“这一曲果真是人间仙曲,值得赞叹!这位清漪姑娘既美且慧,性通天籁,他日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一代琴师名妓,风华绝代!”慕容靖赞美道。
闻言我暗自点头,慕容靖说的一点不错,此女子确有天赋。
可让我惊讶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只见清漪自帷幔中走出,径自来到我面前。
我站在那里,有几分探究似的望着她,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容瑄公子琴技绝佳,清漪自愧不如,若公子不嫌弃,能否允许清漪拜公子为师学习琴艺?”
拜师学艺?
我有些惊讶,随即婉转的拒绝。
可她却没有放弃,只是固执地望着我,带着少有的坚持。
我玩味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起,答应了她的要求。
自那日起,清漪每个午后会来陶然居找我学琴,几番相处,我渐渐明了她的身份,以及她对慕容靖的感情。
我曾对慕容靖说过,是时候向清漪坦白了,他却不同意。
“这样隐瞒,你认为你还可以瞒多久?”我不屑道,“她早晚要知道实情,与其让她自己查出来,倒不如你亲口告诉她。”
慕容靖沉默不语,我只好离开。
“幸福若是轻易获得,也便轻易破碎。”我如是告诉她,爱上慕容靖,对她而言,终究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付出的越多,越激烈,则眷恋越多。我不想她泥足深陷,但却不能过于干涉。
于是,我只能无力地静静地看着她。
如同看着一只扑向火的飞蛾。
明知道那道所谓温暖的光会毁灭自己,让自己灰飞烟灭,但还是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地靠近,只为了那一瞬间的温暖。
肆
直到那日谢毓来找我,想借我的手拿到那份朝中官员调动的名单。
我拒绝了他,“谢家的荣辱与我何干?”
“你不要忘记他也是你的父亲!”谢毓大声呵斥。
“容瑄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他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起他?父亲,他不配!
谢毓猛然捏住我的下颌,狠狠地吻了下去。他将我禁锢在身下,把我的衣服撕成了碎片,纠缠着,喘息着,抚摸着我的脸。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动作,不置一言。他用尽了力气,粗糙的手掌在我的肌肤上辗转蹂躏,光洁的胸膛上被抓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我真想把你的胸口剖开,看看你的心究竟是怎生模样的,竟这样狠绝!”他恨恨道。
“你看不到。”我攀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呢喃着,冷酷决绝地微笑,“我哪里还有心呢。”
“你!”谢毓似乎十分生气但又无可奈何,“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我有什么资格放不下?”我没有察觉到声音中的苍凉,“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能不能放下,而是他相不相信我已经放下了。”
沉默了片刻,我讥诮地在他耳边调笑:“你说,如果他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他会怎么想呢?哥哥。”最后两个字如同呢喃般自我的口中说出,我听见谢毓猛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如那一个雨夜……
我不知道清漪看到了多少,但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她的难以置信以及深深地怜悯。心中不觉烦躁,我冷冷地逼视着她,直到她流着眼泪落荒而逃。
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我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眼泪却如一场无声的大雨。
容瑄,你还在奢求什么……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毓会挑唆裕亲王对她下手,等我知道这个消息,那一瞬间我真的慌了,这才恍然,原来这份牵挂已经藏得这样深……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望着我伤口时的心痛,知道真相时的绝望……我忍不住将她揉入怀中,我从未觉得我们竟可以靠的如此近。
清漪,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你恨我么?”我如是问道。
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一早告诉她,明明知道是陷阱,却只能看着她往下跳。知道这一切,你恨我么?
“我不知道……”
听了她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清漪,你终究还是太善良。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没有丝毫的情欲掺杂其中,只是单纯地在彼此那里寻求温暖。
自那日起,清漪一心想要替萧家翻案,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她一些事情,让她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
时间如流水,转瞬即逝。再坚固的人也有离去的一天。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得知他离世的消息,我竟然没有一丝地快意,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心痛。
又是一夜大雨,我不想躲,坐在院子里买醉,任由彻骨的冷雨打落在身上。
“人死不能复生,不要折磨自己。”恍惚中听到一个轻柔地声音传来,我没有理会。
“先回屋里去,好不好?”我听见她的乞求,慢慢抬起了头。
“清漪。”我低低叫了她的名字,她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环抱住我,拍着我的背,好像是在安慰。
“为什么?”我抬眸望向她,“我原本以为,他死了,我应该开心,却没想到,真正得知他不在的时候,我却只觉得心痛和悔恨。”
太久了,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卸下防备,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清漪静静地望着我,她的确聪明而且善解人意,她知道,此时此刻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能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倾听我埋在内心深处的感受。
“我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他后悔当初丢下我和母亲。我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认可!可是,他竟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我埋首在她怀里,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将心中的不甘和痛楚尽数表现出来。
“小时候,我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娘亲都会唱歌哄我开心。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渐渐温暖。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我静静地听着那悦耳的歌声,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伍
有一个雨夜,我曾独自站在亭中吹箫,一曲《采薇》,如泣如诉。
一曲奏罢,我看见清漪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黑色的秀发也有些凌乱。
“站在雨里做什么?也不怕着凉!”
她没有应我,只是呆呆地望着我,然后轻轻勾起了嘴角,笑意不明。
“很多时候,做了正确的选择,不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没有绝对无悔的人生,得此而失彼,实际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冲她伸出手,无言的安慰。
她伏在我肩上,轻轻咬噬:“可是我不愿!你们都是一个样子,明明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偏偏说的大义凛然。这一局棋要怎么下是你们的事,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又何苦死死纠缠!”
我有些吃痛,却没有推开她,只是用冰凉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她半湿的长发。
清漪,你心中的苦,我都明白,可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对,有些难关,只能自己渡过。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你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决定。不过这不代表就走向了绝路,即便是绝路也是暗藏生机,没有什么时候是绝对无法回头的,懂得放下,懂得释怀,就永远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如果我放不下呢?”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没有什么放不下,你之所以觉得放不下,是因为还没有到想放下的时候。”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看的这么清楚明白,为什么不肯离开这个泥潭呢?”
是啊,纵然清楚明白,但却逃不脱。奈何,奈何啊。
人之所争,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一个执念。可若连这执念也没有了,我在这世上又有何意义呢?
本以为会一直向前走的我,却在她悄然离开之后选择了放下。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望着红笺上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我微微一笑,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人生本就太寂寞,纵情何须问缘由。